顾长渊摇头：“不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你们跟了我十七年。十七年里，我没让谁独自对过一只山魈。”
女娲笑了笑，没说话，只将发带重新系紧。
后土把匕首插回鞘中，拍了拍腰：“那就一起进。”
三人踏入林缘，踩断枯枝之声清脆。
刚行数十步，林间忽起异响……不是风掠叶，不是兽踏草，是种极细的、断续的抽泣，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叫。
顾长渊刹住脚，手按剑柄。
女娲指尖凝起一缕淡青气。
后土已抽出匕首，刃口映着天光。
前方树影里，果然坐着个女子，素衣沾泥，鬓发散乱，肩头耸动。
她膝边躺着个男人，灰布衫撕得七零八落，胸前几道抓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已半凝。
女娲低声道：“这地方，不该有人。”
顾长渊盯着那女子后颈……皮肤太嫩，颈侧一道淡金细纹，若隐若现，像画上去的。
他没动，只问：“她哭多久了？”
后土眯眼：“从我们进林起，就没停过。”
女娲忽道：“过去看看。”
顾长渊没应，却已抬步向前。
顾长渊听完女娲的话，应了一声：“好，这就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后土紧随其侧。两人刚走近那片林缘，便见一个女人伏在尸身旁恸哭。
她一抬眼，瞥见顾长渊与女娲走近，眼角倏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像风扫过水面，眨眼便沉进眸底，再不见痕迹。
她不敢露半分破绽……毕竟皮囊是偷来的，骨子里却是只修行百年的狐，若被识破，顾长渊抬手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夫君啊……你死得这样惨！”她抽噎着，手指攥紧死者衣襟，“谁下的毒手？怎敢如此狠绝？”
女娲站在三步之外，静默片刻，才开口：“大姐，出什么事了？地上这位，是你家夫君？”
狐妖止住哭声，抬脸望来，目光在顾长渊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向女娲，喉头微动，心下已盘算开来：山野僻静，偏撞上这等人物……
男子身形挺拔，眉目清峻；女子气度沉静，袖口隐有灵光浮动。若能近身吸其精血，百年道行怕要翻倍。
她垂眸掩住眼底幽光，声音却愈发凄楚：“我家夫君前日上山砍柴，至今未归。我寻到这里，就见他……躺在这儿，身子都凉透了。”她伸手按住死者颈侧，指尖微微发颤，“断气多时了……老天爷为何这般待我？”
女娲听罢，眉头轻蹙。她见这妇人哭得喘不上气，指甲掐进掌心，泪珠滚落不止，不似作伪。夫妻情分，怕是真笃。
“人已去，哭也无用。”她缓声道，“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你孤身一人，荒山里难保安稳。不如随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狐妖低头抹泪，肩膀微耸，仿佛被这话托住了一线生机：“好……那就劳烦二位了。我定要查清夫君死因……您瞧他脖颈上那些齿痕，深得见骨，绝非野兽所为……”
顾长渊没接话，径直蹲下身，掀开死者衣领。
后颈处，两枚青紫牙印清晰可见，边缘泛着灰白死气，皮肉微翻，血已凝成暗褐。
他指尖在伤口旁一触即离。
不是豺狼，不是山魈，齿距窄而深，咬合有力，带三分阴戾之气……是狐。
可这狐，藏得极深。
他不动声色，只道：“人已僵冷，放在此处恐遭野物啃噬。入土为安，也算尽份心意。”
狐妖垂首立在一旁，袖中十指悄然蜷紧。
三人合力掘坑、敛尸、覆土。黄土堆起小丘，顾长渊以指为笔，在新坟前划一道镇煞符，青烟一闪即逝。
临行前，他忽然问：“天庭洞，你可知晓？”
狐妖一怔，随即点头：“晓得……就在山腹往西三里，石崖裂隙深处。只是……洞口常年雾重，寻常人进去容易迷路。”
“你既熟悉，便带个路。”
她抿唇，指尖掐进掌心，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天庭洞里，住着她族中七只成形狐，洞底还封着半颗混沌珠的残息。
她抬头，眼圈犹红：“好，我带路。”
话音落下，四人转身入林。
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山气与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腥甜。
顾长渊若真闯进天庭洞，洞中一众狐妖必被清剿，当场剥去人形，露回原身。
那狐妖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反将顾长渊引向西面……与天庭洞所在的东山背道而驰。
一行人越走越远，山径盘绕，林木渐密，始终不见洞口踪影。顾长渊脚步慢了下来，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前头带路的女子背影。
“天庭洞究竟在何处？”他开口问，声音平直，“若你也不知，便不必再领了。我们自行去找。”
狐妖指尖一紧，袖口微颤，脸上却浮起一笑：“公子疑我？我既答应带路，自然认得路径。现下已近天庭洞地界，再往前不过半里。”
顾长渊未答，只默然盯着她后颈一截白皙皮肤……那里没一丝汗意，山风拂过，衣料也未动半分。
他略一顿，颔首：“好。再给你一个时辰。若届时仍不见洞门，你即刻离开。”
“谢公子。”她垂眸应下，眼尾弯着，笑意未达深处。
众人复又前行。山势愈陡，草木愈静，连鸟鸣都断了。顾长渊忽停步，鼻尖微动：“妖气重了。”
女娲脚步未停，只侧首：“我也闻到了。”
后土没说话，只将手按上腰间短匕。
三人沉默行了片刻，狐妖忽然扶住一棵歪松，喘息两声：“渴……实在撑不住了。可有水？”
女娲望向顾长渊。顾长渊抬手：“你们去。”
女娲与后土转身离去，足影很快被山雾吞尽。
林间霎时只剩两人。
狐妖缓缓直起身，袖中暗扣一枚青瓷小瓶，瓶口微倾，一缕淡灰烟气无声散入风里。她转过脸，唇角刚扬起半寸……
顾长渊已抽出刀。
刀未出鞘，寒光先至，如一道冷电劈开林隙。刀鞘映着天光，竟泛出血丝般的暗红纹路。
狐妖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