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傍晚。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手中握着一封江湖探子的密报。
字迹潦草,内容却让他心头一紧:
“江湖传言,少林寺有一挑水和尚,法号虚竹,武功深不可测。曾在少室山后山以一己之力击退数十名黑衣刺客,却无人知其师承。疑似逍遥派传人。”
慕容复盯着“虚竹”二字,手指微微发抖。
虚竹。
那个本该是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那个他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他在少林寺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挑水和尚,憨厚老实,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会那样,平平淡淡,与世无争。
可如今,他也练成了绝世武功。
他想起李秋水幻影的话——
“你会杀了无崖子真正的传人。”
他当时跪在地上,发誓不会杀虚竹。
可命运,真的能逃得过吗?
门被推开,乔峰走了进来。
他看见慕容复的脸色,眉头一皱:“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将密报递给他。
乔峰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虚竹?就是那个你外公选中的人?”
慕容复点头。
乔峰将密报还给他:“二弟,你要去少林寺吗?”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去。我答应过外公,不杀他。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
乔峰望着他,目光深邃:“二弟,你心里还有杀意?”
慕容复怔住。
杀意?
他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虚竹是无崖子选中的人,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
他抢了虚竹的命运,虚竹却从未抱怨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
那个小和尚,在少林寺挑水砍柴,念经打坐,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而他慕容复,得到了百年功力,得到了逍遥派掌门之位,得到了灵鹫宫的势力,却落得妻离子散、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大哥,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乔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陪你去。”
慕容复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欠的债。我自己去还。”
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你去吧。燕子坞有为兄守着。”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大哥,谢谢你。”
乔峰摇头:“自家兄弟,谢什么。”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乔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二弟,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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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走在官道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穿着青衫,头戴斗笠,腰悬长剑,像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他要去少林寺,去看虚竹。
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看看他。
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外公信中的话——
“他心性纯善,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凭什么能化解百年恩怨?
他不懂。
他见过虚竹,那是一个憨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
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没有执念。
他心里没有复国,没有权与利,只有慈悲。
也许,这就是外公选中他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行至午时,他在一座小镇打尖。
茶棚中,几个江湖人正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少林寺那个挑水和尚虚竹,一个人打跑了三十多个黑衣人,武功邪门得很。”
“可不是嘛。有人说他是逍遥派传人,有人说他是少林寺隐藏的高手。反正惹不得。”
“逍遥派?那不是慕容复的师门吗?他跟慕容复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少惹事为妙。”
慕容复低下头,喝茶。
他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北。
身后,茶棚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人……好奇怪……听到虚竹的名字,手都在抖……江湖人,都是这般……”
他摇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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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少室山下。
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暗金色。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脚的一棵老松树上,仰头望着巍峨的少室山。
少林寺,就在山顶。
他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两侧是古木参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虚竹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尚,不会武功时不会,练成绝世武功后也不会伤害他。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见到虚竹后,心中会涌起杀意。
怕自己违背对外公的承诺。
怕自己变成一个弑亲的畜生。
他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少林寺的山门前。
山门巍峨,门前站着两个知客僧,双手合十:“施主,天色已晚,本寺不留外客。施主明日再来上香吧。”
慕容复抱拳:“两位师父,在下不是来上香的。在下想找一个人。”
知客僧问:“施主找谁?”
慕容复道:“虚竹。一个挑水和尚。”
知客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虚竹师兄在後山菜园。施主从这里绕过去,便能找到。”
慕容复抱拳:“多谢。”
他沿着寺墙,向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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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慕容复来到后山菜园。
菜园不大,四周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白菜、萝卜、青菜,绿油油的一片。
菜园边上有一间小木屋,屋里亮着灯。
他站在篱笆外,望着那间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窗户上糊着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看见一个身影在窗前晃动,然后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僧袍,身材高大,面容憨厚,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菜地里,蹲下身,拔了几棵白菜,放进竹篮里。
慕容复站在篱笆外,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虚竹。
这就是外公选中的人。
这就是那个本该拥有一切、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他看起来很快乐。
挑水、砍柴、种菜、念经,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人差点杀了他。
慕容复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虚竹。
他看了很久,直到虚竹提着菜篮走回木屋,关上了门。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他不会杀。
他只想看看他。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如今他看到了,他过得很好。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恩怨,不需要知道逍遥派,不需要知道无崖子。
他只需要当他的和尚,念他的经,种他的菜。这就够了。
他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月光如水,照得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他做到了。
远处,少林寺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