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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午时。

凉州城外,官道旁的一处茶棚。

慕容复独坐桌前,手中握着一盏茶,却久久没有入口。

包不同站在一旁,低声道:

“公子,咱们已经在凉州城外等了三天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包不同忍不住问:

“公子,咱们等的是谁?”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八月十二,凉州城外,有要事相商。”

字迹陌生,但信封上的印记,他认得。

那是一品堂的印记。

西夏一品堂。

慕容复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西夏人,终于出手了。

远处,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横肉,目光凶狠。

他在茶棚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大步走到慕容复面前。

抱拳道:

“可是慕容公子?”

慕容复抬起头,淡淡道:

“正是。”

那大汉咧嘴一笑:

“在下西夏一品堂赫连铁树麾下,李延宗。奉将军之命,特来迎接公子。”

慕容复的目光微微一闪。

李延宗。

这个名字,他听过。

西夏一品堂的顶尖高手,据说武功深不可测。

他站起身,拱手道:

“李兄客气了。不知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李延宗笑道:

“公子去了便知。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向东驰去。

包不同想要跟上,却被两名西夏武士拦住。

李延宗回头道:

“将军只请慕容公子一人。这位壮士,请在此处等候。”

包不同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点了点头:

“等我。”

包不同只好停下脚步,目送他们远去。

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包不同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西夏人……到底想做什么?

---

申时,凉州城内,一处幽静的宅院。

慕容复被领进正厅。

厅中端坐一人,身披铠甲,气势威严。

赫连铁树。

西夏大将军,一品堂的实际掌控者。

他见慕容复进来,起身相迎:

“慕容公子,久仰大名。”

慕容复拱手:

“将军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赫连铁树望着慕容复,目光灼灼:

“慕容公子近日在万仙大会上的作为,本将军已经听说了。”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夜之间尽数归顺。”

“公子好手段。”

慕容复微微一笑:

“将军过奖。不过是些江湖草莽,不值一提。”

赫连铁树摇了摇头:

“公子不必自谦。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虽说是江湖草莽,却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公子能收服他们,足见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知公子……可有意为我西夏效力?”

慕容复的目光微微一闪。

终于说到正题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

“将军此话何意?”

赫连铁树笑道:

“明人不说暗话。公子身负大燕皇族血脉,一心复国,此事天下皆知。”

“可大宋国力强盛,单凭公子一人之力,复国谈何容易?”

“若公子愿意与我西夏合作,我西夏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慕容复放下茶盏,望着他:

“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

“公子只需在一品堂挂个虚职,为我西夏刺探大宋军情。日后西夏与大宋开战,公子从中策应。”

“事成之后,我西夏愿助公子在大宋境内立足,甚至……割地相助。”

慕容复沉默。

赫连铁树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西夏若真愿助他,他的复国大业,确实能更进一步。

可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西夏人不是傻子,不会无缘无故帮他。

他们要的,是他的利用价值。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赫连铁树:

“将军的好意,慕容复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

“慕容复虽想复国,却不想做别人的刀。”

赫连铁树笑了:

“公子误会了。本将军不是要公子做刀,而是要公子做盟友。”

“西夏与大宋,迟早有一战。公子在大宋境内根基深厚,若能在关键时刻助我西夏一臂之力,我西夏必当厚报。”

“至于公子日后复国,我西夏自当全力支持。”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将军此言当真?”

赫连铁树正色道:

“本将军一言九鼎。”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容我想想。”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公子慢慢想。本将军在凉州恭候公子三日。”

他站起身,拱手道:

“公子若无其他事,可以先歇息了。明日,本将军带公子看看一品堂的底蕴。”

慕容复起身还礼:

“多谢将军。”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将军,有件事,我想问。”

赫连铁树道:“公子请讲。”

慕容复缓缓道:

“将军可知道,我大哥萧峰,如今在契丹为南院大王?”

赫连铁树的瞳孔微微一缩。

慕容复继续道:

“若有一日,西夏与契丹为敌,将军让我……如何自处?”

赫连铁树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公子的意思是……”

慕容复回过头,望着他,目光如刀:

“将军让我刺探大宋军情,是为了对付大宋。”

“可若有一日,西夏与契丹开战,我大哥在契丹为将,将军让我……对他下手吗?”

赫连铁树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慕容复会问出这个问题。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将军,我慕容复虽想复国,却不想与大哥为敌。”

“这一点,将军可明白?”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本将军明白了。”

“公子重情重义,本将军佩服。”

“公子放心,我西夏与契丹,暂无战事。即便将来……本将军也不会让公子为难。”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多谢将军。”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李延宗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

“将军,此人……可信吗?”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不是好掌控之人。”

“可他重情重义,对萧峰如此,对我西夏……未必不会如此。”

“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大的助力,要么是最大的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先看看再说。”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晚霞。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刚才与赫连铁树的对话。

“若有一日,西夏与契丹开战,将军让我……对他下手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试探?

是拒绝?

还是……真的不想与大哥为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愧疚,是不舍,是……

他想起了萧峰的脸。

那张豪迈的脸,那双坦荡的眼睛。

“二弟,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大哥……你知道吗……”

“我今天,差点为了复国,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与你为敌的路。”

“可我……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握着那枚玉佩,默默流泪。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色降临。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初升的明月,轻声道:

“大哥,你在北边,还好吗?”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

戌时,李延宗来了。

他领着慕容复,来到宅院深处的一处密室。

密室很大,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卷宗。

李延宗道:

“公子,这里便是一品堂的密库。”

“大宋各州府的兵力部署、将领履历、粮草储备,尽在于此。”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那些卷宗,心中凛然。

西夏的谍报,竟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

李延宗继续道:

“一品堂在大宋境内,有密探三百余人。上至朝堂,下至江湖,皆有耳目。”

“公子若愿意合作,这些人,都可以为公子所用。”

慕容复沉默。

三百密探。

这是多大的力量?

若能得到这股力量,他的复国大业,将如虎添翼。

可他……

他忽然想起萧峰。

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李延宗:

“李兄,这些……我暂时不想知道。”

李延宗一怔:“公子?”

慕容复淡淡道: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与贵国合作。”

“在决定之前,这些……还是不看为好。”

李延宗望着他,目光复杂。

半晌,他点了点头:

“公子谨慎,在下佩服。”

他领着慕容复,退出密室。

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闭。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道门后面,藏着无数的诱惑。

可他不能看。

因为他怕自己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

亥时,夜深人静。

凉州城外的密林中,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东北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大王:慕容复已至凉州,与赫连铁树密谈。西夏欲招揽慕容复,许以重利。慕容复问及大王,言‘不想与大哥为敌’。赫连铁树未逼其表态。慕容复心系大王,情真意切。属下会继续监视。”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契丹的密探。

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慕容复。

远处,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

信鸽腿上,绑着另一卷帛书:

“禀公子:西夏密探已与公子接触,公子未当场应允。公子提及萧峰,似有不忍。另有契丹密探在侧,请公子留意。”

两只信鸽,两个方向。

一个向契丹,一个向慕容复。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

子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想了很久很久。

西夏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三百密探,军情刺探,日后割地相助……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他知道,一旦答应了,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会成为西夏的刀,刺向大宋。

而大宋,有他的家,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

大宋,有萧峰的仇人,也有萧峰的……

他不知道萧峰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若他真的做了,萧峰一定会杀他。

就像萧峰说的那样。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赫连铁树的:

“将军厚爱,慕容复铭记于心。

然复国之路,艰难险阻,慕容复不敢轻率。

将军之邀,容我三思。

三日之内,必当答复。

慕容复拜上。”

他写完,折好,封上火漆。

包不同接过信,低声道:

“公子,这就送去?”

慕容复点了点头:

“送去。”

包不同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他喃喃道:

“大哥……你等着我。”

“等我……想清楚。”

“等我……决定。”

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孤寂。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犹豫,诉说着挣扎,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

---

丑时,赫连铁树收到慕容复的信。

他看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延宗站在一旁,低声道:

“将军,慕容复这是在拖延。”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延宗道:“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李延宗一怔:“等?”

赫连铁树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邃:

“此人心系萧峰,一时半会儿放不下。可他有复国大志,迟早会想通的。”

“等他真正想通的那一天,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李延宗点了点头:

“将军高明。”

赫连铁树将那封信放下,淡淡道:

“继续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李延宗躬身道:

“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

赫连铁树独坐厅中,望着那封信,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一个野心勃勃,一个重情重义。”

“有趣……真有趣……”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段兄弟情,能走多远。”

---

八月十三,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凉州城楼上,望着远方。

东方,是燕子坞的方向。

北方,是契丹的方向。

西方,是西夏的方向。

三个方向,三条路。

他该选哪一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选。

因为他不能永远在这里等下去。

他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外公,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玉佩没有回答。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包不同迎上来:

“公子,咱们去哪儿?”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方奔去。

那是燕子坞的方向。

也是……回家的方向。

包不同连忙跟上。

身后,凉州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