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慕容复就醒了。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茅草。
阿萝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昨天她哭得太多了,又怀着身孕,身体吃不消。
慕容复没有动,怕惊醒她。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昨日的种种——
段誉的玉佩、认亲文书、沈渔的画像、段正淳的信。
还有阿萝说的那句话:“我救你,本是想报仇。”
他早就知道。
从周大夫来的那天,他就注意到阿萝从周大夫那里买的东西不只是安胎药,还有一包砒霜。
那天夜里,他看到她站在灶台边,手中握着那个纸包,站了很久。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等着她做决定。
如果她把砒霜放进药锅里,他会在她转身之前离开这间茅屋,从此不再回来。
可她没放。
她把砒霜倒进了湖里,蹲在岸边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害他。
而现在,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大理段氏的女儿。
段正淳的女儿,段誉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慕容复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不是为阿萝高兴,而是为他自己的大业——
那些他以为已经放弃的、被父亲说成“谎言”的大业。
大理段氏,六脉神剑,一阳指,西南的十万兵马。
如果他能通过阿萝与段氏结盟,如果他的孩子身上流着段氏的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激动。
不能表露出来。
在阿萝面前,他只能是那个放下恩怨、只想与她过日子的男人。
在段誉面前,他只能是那个重情重义、不图回报的大哥。
他必须演得天衣无缝。
“慕容大哥……”
阿萝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慕容复低下头,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醒了?”
阿萝睁开眼,望着他,眼中还带着睡意:“你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
慕容复笑了笑,“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阿萝摇头,坐起来:“我来。你做的饭没法吃。”
慕容复笑着松开她,看着她披衣下床,走到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添了柴,开始淘米。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那丝狂喜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她救过他的命,放下过对他的仇恨。
他对她,不应该只有算计。
可他是慕容复。
算计,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
巳时,段誉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锦盒,还有两个随从。
随从牵着马,马上驮着几匹绸缎和一些精致的糕点。
阿萝站在茅屋门口,看到随从,下意识地往慕容复身边靠了靠。
段誉挥了挥手,让随从退到远处。
他走到阿萝面前,将锦盒递给她。
“阿萝,这是父王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他欠你母亲的聘礼,迟了二十年。”
阿萝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金钗,钗头雕着一朵兰花,做工精致,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金钗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阿萝吾儿”四个字。
阿萝没有拿出信,只是看着那支金钗,沉默了很久。
“段……大哥。”
她第一次叫段誉“大哥”,声音有些生涩,“这支钗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段誉摇头:“这是父王的心意。你不收,他老人家会难过。”
阿萝看了慕容复一眼。
慕容复微微点头。
“那……我收下。”
阿萝合上锦盒,抱在怀里。
段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慕容复,抱拳道:“大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慕容复点头,对阿萝道:“你去屋里歇着,我陪段誉说说话。”
阿萝看了段誉一眼,转身走进茅屋,关上了门。
两人走到太湖边,在石头上坐下。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
“大哥,父王的意思,是想接阿萝回大理。”
段誉开门见山,“她在渔村住了二十年,太苦了。回大理,她是郡主,锦衣玉食,不用再打鱼、劈柴、熬药。”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阿萝愿不愿意,你问她。我不替她做主。”
段誉点头:“我知道。我会问她的意思。可大哥,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望着湖面,淡淡道:“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段誉叹了口气:“大哥,你我虽无金兰之契,可语嫣表妹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她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不能食言。你现在这个样子,伤没好,功力没恢复,又被你父亲追杀。你拿什么保护阿萝?拿什么保护你肚子里的孩子?”
慕容复转过头,看着段誉,目光平静:“你想说什么?”
段誉深吸一口气:“跟我回大理。父王会庇护你。你的伤可以在大理养好,你的功力可以慢慢恢复。等你有能力了,再回来解决你父亲的事。”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
大理,段氏。
如果他去了大理,借着阿萝的关系,他可以得到段氏的庇护,甚至可以接触到段氏的武学。
六脉神剑、一阳指,那是天下无双的绝技。
如果他能得到这些……
他的心中又涌起那阵狂喜,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段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慕容复的事,不想连累别人。”
段誉急道:“大哥,你不是别人。你是阿萝的丈夫,是我妹夫。段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慕容复望着段誉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只有一丝。
他点了点头:“让我想想。”
段誉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段”字,背面刻着“大理皇室”四个字。
“大哥,这是大理皇室的信物。持此令牌,可调遣大理境内任何官府的力量。父王让我转交给你,说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慕容复接过令牌,触手温润。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心中翻涌如潮。
段正淳,不愧是镇南王。
这份见面礼,太重了。
---
段誉走进茅屋,坐在阿萝对面。
慕容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给他们兄妹独处的空间。
阿萝抱着锦盒,低着头,不说话。
段誉轻声道:“阿萝,父王想接你回大理。你怎么想?”
阿萝摇头:“我不去。大理太远了,这里是我的家。”
段誉叹了口气:“可你在这里太苦了。你看看这间茅屋,下雨漏水,冬天透风。你怀着孩子,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阿萝抬起头,望着段誉,目光倔强:“我不觉得苦。爷爷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我也住了二十年。慕容也在这里,他住得,我就住得。”
段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萝,你是不是在怪父王?”
阿萝的眼中闪过泪光:“我不知道。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给我写信,叫我‘吾儿’,可他从没来看过我。二十年了,他要是真在乎我,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段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阿萝,父王找了你二十年。他派了无数人,去了无数地方。可仇家藏得太深,慕容诚又改了名换了姓,谁也不知道你在太湖边。父王每次收到假的线索,都会亲自去看,每一次都失望而归。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他不是不想来,是找不到。”
阿萝的泪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你说的是真的?”
段誉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来。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地名、人名、日期——
二十年来的每一次寻找,每一个线索,每一条路。
“这是父王的寻女日记。你自己看。”
阿萝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着。大理、中原、江南、岭南、蜀中……每一个地方都有段正淳的足迹。她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写着:“太湖,渔村。有渔家女名阿萝,年十九,右肩有兰花胎记。九成是吾儿。天可怜见。”日期是三个月前。
阿萝合上册子,泪流满面。
“你父王收到这条线索后,本想亲自来。可他的腿疾犯了,走不了路。他让我先来确认,等他腿好了,他亲自来接你。”
阿萝将册子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段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萝,跟大哥回大理吧。见见父王,让他了了这二十年的心愿。”
---
阿萝走出茅屋,来到慕容复身边。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神情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慕容,段誉大哥让我跟他回大理。你说,我去不去?”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快速权衡。
如果阿萝去了大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去。
到了大理,有段氏的庇护,他不用担心父亲的追杀,可以安心养伤练功。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通过阿萝,与段氏建立更深的关系。
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积极。
他必须让阿萝觉得,他去大理是为了她,而不是为了段氏的势力。
“你想去吗?”
慕容复反问。
阿萝低头想了想,轻声道:“我想见见他。见一面,看看他长什么样。然后我就回来。”
慕容复点头:“好。我陪你去。”
阿萝抬起头,望着他:“你真的愿意陪我去?”
慕容复笑了笑:“你是我的妻子,你去哪,我就去哪。”
阿萝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段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感动。
他走过来,对慕容复抱拳道:“大哥,多谢你。”
慕容复摇头:“谢什么?她是我妻子。”
段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是大理皇室的信物,持此玉佩者,视为段氏上宾。大哥,你收下。”
慕容复合上玉佩,抱拳道:“段誉,多谢。”
段誉摆手:“不用谢。你是阿萝的丈夫,就是段家的女婿。段家的人,不说两家话。”
慕容复点头,心中那阵狂喜再次涌起,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
傍晚,慕容复独自坐在茅屋中,手中把玩着那块玉佩。
段誉已经带着随从先回镇上安排行程,明天一早来接他们。
阿萝在灶台边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一块玉佩,一支金钗。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慕容大哥,你在想什么?”
阿萝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慕容复收起玉佩,握住她的手:“在想,到了大理,见了你父亲,我要怎么跟他说话。”
阿萝靠在他肩上:“你不用紧张。他要是对你不好,我们就走。”
慕容复笑了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夜深了,两人躺在铺上。
阿萝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慕容复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大理。
段氏。
六脉神剑。
一阳指。
西南的兵权。
还有那块可以调遣大理官府的令牌。
这些,都是他以前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现在,它们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自己落进了他的手里。
他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阿萝。
如果阿萝知道,他去大理不只是为了陪她,还为了那些东西,她会怎么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