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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

数百道目光在彼得、小天狼星和莫提斯之间来回游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当你亲眼目睹某件原本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事情骤然在眼前成真时,大脑来不及消化而呈现出的茫然与震惊。低年级的学生们互相对视,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高年级的学生里有人在给其他学生讲述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并关注着事情的走向。

教师桌上,麦格教授已经站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后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小天狼星和彼得之间来回移动。弗立维教授握着魔杖,身形矮小却姿态警觉。特里劳妮教授被身旁几名教授挡在了靠里的位置,正透过那副厚厚的眼镜发出一种含义不明的喃喃自语,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坐在校长席上,半月形的眼镜后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礼堂中央的这一幕,手指轻轻交叠在面前,他在等待,等待这件事自己走向它应该走向的地方。

这真是十分严厉的指控,福吉率先从僵持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那副惯常的圆润笑意此刻已经消失无踪,剩下的是一张拉得很平、试图维持威严的脸,他冷冷地看着小天狼星,你觉得,你这番说辞,我们会相信吗?

那不如部长先生解释一下,莫提斯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为什么彼得会出现在这里?

福吉被这一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眼睛一转,面向彼得,抬高了声调,我想,一定是彼得先生当年在这个......他向小天狼星方向扬了扬下巴,在这个食死徒的手下侥幸逃出生天,但因为担心仍有其他食死徒对他不利,才不得不以这种方式隐姓埋名地生活。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语气笃定得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他是真正的英雄!

说完,他还颇为自信地向彼得投去一个眼神,那神情像是在说:你只需要点头配合。

彼得缩在地板上,小眼睛转了转,没有吭声。

莫提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阴沉,他早就知道福吉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绝对会对这种丑闻表现出抗拒,但是他从没想过魔法部长竟然会如此肆无忌惮的企图隐藏真相。

那么,部长先生是在承认,目前食死徒依然猖獗,而魔法部甚至无力保护一名英雄的人身安全?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进了福吉话语里自以为是的漏洞。

礼堂里有人发出了一声轻笑,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

众人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而格兰芬多长桌旁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赫敏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莫提斯身旁,步伐沉稳,脸色镇定,那双棕色的眼睛直视着教师桌上的福吉,神情里带着一种哈利和罗恩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赫敏在课堂上胸有成竹地举手等待点名时的样子,只是此刻那份从容里多了几分锋芒。

莫提斯偏过头,向她看了一眼。

他是真的愣了一愣。

他知道万事通小姐的聪慧与敏锐。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方面留意过她:在这种涉及权力角力与舆论走向的场合里,她竟然能这样迅速地判断清楚局势,并且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站出来,该说什么话。

这位小姐,福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烦,他俯视着赫敏,那神情像是在打量一个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孩子,我认为在目前这个场合,您的发言并不合适。

赫敏没有后退半步。

部长先生,她清了清嗓子,语调礼貌而清晰,我一直以为,魔法部是一个保护所有巫师的正当权益、并维护社会公正的机构。是我的理解有问题吗?

福吉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找到反驳的话。

赫敏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字字落地有声:而且,我认为部长先生刚才那番话,在相当程度上是在暗示彼得先生应当如何解释自己的出现。她转向教师桌另一端,看向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执行司司长,阿米莉亚女士,目前无论是小天狼星先生,还是他所指控的彼得先生,双方都在现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该先听取双方各自的陈述吗?

阿米莉亚·博恩斯沉默了片刻。

她那双厚重的浓眉下,一双沉静的眼睛在赫敏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惊讶于这个小女巫的毒辣。单片眼镜的镜片在烛光下泛出一点反光。

康奈利,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简短,她说的有道理。

福吉猛地转向阿米莉亚,眼神里闪过一道恼怒。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阿米莉亚的目光平静如故,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福吉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但那张脸已经涨成了一种不太好看的暗红色。

帮大忙了,万事通小姐。

莫提斯低下头,向赫敏笑了笑,赫敏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毛,那神情有点像是在说:等事情结束再和你算账。

随后莫提斯转过身,向小天狼星投去一个简短的眼神,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

小天狼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傲罗的包围圈中央,此刻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那团灼烧的火,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痛苦和悔恨的神情。

当年,他说,我知道伏地魔的探子渗透极深。我猜,他一定已经盯上了我,知道我会是詹姆他们的保密人。他顿了顿,于是我向詹姆建议,把保密人换掉,换成彼得。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声音变得更低,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邓布利多。就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保护詹姆,保护莉莉。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们以为彼得是最不可能被怀疑的那一个。

他闭了一下眼睛。

谁知道,他说,就是这个我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亲手把他们送进了死路。

礼堂里响起了一片细碎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像是一阵风扫过枯草,嗡嗡地震动着整个空间。学生们互相看着,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有人悄悄往身旁的同学那里靠近了一些,像是在交流看法。

哈利攥住魔杖的手已经松开了,他站在场中,望着地板上那个矮小的男人,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大半的注意力从小天狼星身上挪走了。

彼得先生。

阿米莉亚·博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宽阔的身形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沉稳的阴影,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在执法场合历练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仿佛她此刻所站立的不是霍格沃茨的教师桌前,而是威森加摩法庭的正中央。

对于小天狼星的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

地板上,彼得·佩迪鲁抬起头。

他那双小眼睛在礼堂里飞速地转了一圈,停在了福吉的方向,正在他打算开口顺着福吉的话说下去的时候。

那个眼神变了。

仿佛某种东西在他的眼神里悄悄灭掉了。那点微弱的、侥幸的期待,像是最后一根将熄的灯芯,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地暗了下去。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惶惶的苍白,到一种灰败的沉寂,再到某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空洞。像是一个人把所有能用来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一副空的躯壳。

吐真剂开始发挥它的效果。

他说的没错。

彼得·佩迪鲁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一块烂木头在潮湿的地窖里发出的闷响,当年,确实是我出卖了詹姆和莉莉。

礼堂里炸开了锅。

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惊呼,椅子移动的声音,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捂住嘴巴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

等等,福吉的声音比刚才高了足足一个调,他从椅子里挺起身,那张肥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等等,我认为你们对彼得先生施加了某种控制!在这种情况下他说的话不能作数,我要求先将他带回部里,经过正规的审查程序之后,再继续问询!

好让您随意捏造他的证词?

莫提斯冷冷地转向福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那一点嘲意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耳朵里。

福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向莫提斯,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变调:这是诽谤!你这是对魔法部公正性的亵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鉴于部长先生刚才的行为,赫敏在这时平静地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却精准地截断了福吉的声浪,我想在场的各位都很难对魔法部的公正性抱有充足的信心。

她没有抬高声音,但那种从容让她的话听起来比咆哮更有力量。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而且,今晚几乎全校师生都在场。如果部长先生选择在此刻将问题搁置,强行将当事人带走,我想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对魔法部声誉的损害,恐怕远比在这里理清真相要严重得多。

福吉的嘴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愤怒的目光落在赫敏身上,在这个三年级的小女巫脸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寻找某个突破口,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可以驳斥的缝隙。他从没料到,今天站在他面前最难缠的对手,不是那个出手惊人的古代魔法继承人,而是这个梳着乱蓬蓬头发、年龄最多只有他四分之一的小姑娘。

莫提斯,赫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可以告诉我,你们对这位彼得先生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莫提斯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实的轻松,一点吐真剂而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赫敏立刻接过话头,再度转向教师桌,吐真剂是魔法部认可的合法取证手段。请问部长先生,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福吉来不及回答,阿米莉亚的声音已经先他一步落了下来,她皱起浓眉,语调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审慎:吐真剂当然是允许的取证手段,但我想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东西炼制起来极不容易,即便在魔法部,使用权限也受到严格管控。如果是你们私自炼制的吐真剂,那么效果方面是没有保证的。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

是我炼制的。

教师桌一侧,一道低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斯内普从椅子上站起身,那件黑色的长袍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沉肃,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礼堂,最后落回到阿米莉亚脸上,语调不带任何辩解的色彩,只是陈述,我可以为它的功效作出保证。

礼堂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喧哗。

私自获取并使用吐真剂,福吉猛地转向斯内普,几乎是在咆哮,这明明白白地违反了魔法部的相关规定,你们这是知法犯法!

当然,莫提斯平静地说,语调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坦然,像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这一点我承认。如果真相大白之后,您对我们的行为有任何异议,我愿意接受魔法部的正式调查。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而直接地落在福吉脸上。

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说,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礼堂里再度安静下来。

福吉张了张嘴,但是没能反驳。

他看了看阿米莉亚,又看了看斯克林杰和克劳奇,再看了看满礼堂数百双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有怀疑,有些孩子的眼神里甚至对他的警惕。

他慢慢地、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气球被扎了一针,整个人瘪了下去。

那顶滚落在地板上的石灰色圆顶礼帽,没有人去捡。

今天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这一点,礼堂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包括福吉自己。

阿米莉亚·博恩斯重新坐直了身体,她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魔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礼堂里嗡嗡的私语声随之低了下去,她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地板上那个瘦小而沉默的身影上。

彼得·佩迪鲁先生,她说,声音低沉而稳定,请继续你的陈述。

彼得抬起那双小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空洞,缓缓地点了点头。

哈利站在场中,望着这一幕,他感觉到一种荒诞的感觉。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小天狼星,那个男人依然站在傲罗的包围圈中央,挺着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彼得,眼神里此刻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沉甚至比他还深沉的仇恨。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收起了一直握着的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