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点,正式处理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一半,光落在长桌中间,把封存袋上的编号照得很清楚。
人事、法务、财务、审计都到了。
陈砚秋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赵岩来得很准时。
他换了一件深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时,他甚至还跟财务经理点了点头。
来参加一场普通复盘会。
只有林听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先扫了一圈参会人员,又在梁舒身上停了半秒。
梁舒坐在审计旁边,背挺得很直,手指压着一份表。
那不是她第一次进高压会议。
却是第一次把自己整理出的材料,摆到一名老销售负责人面前。
陈砚秋先开口。
「今天会议只处理渠道秩序专项核验里,与赵岩相关的异常事项。会议全程纪要,资料编号归档。赵岩本人有解释和补充证据的权利。」
赵岩笑了一下。
「我当然解释。只是希望公司别先定罪,再让我配合流程。」
法务把录音笔打开。
红灯亮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审计负责人先汇报。
「目前发现三类异常。一,月白系列部分批次低价出货,收货地址不在授权渠道备案内。二,销售专项费用流向海城启衡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未见完整合同、验收单及推广交付记录。三,多个返利账户与异常货流对应,存在审批人与实际受益关系需进一步核查。」
赵岩靠在椅背上。
「这些昨天都说过了。低价出货是渠道支持,启衡是临时服务商,返利账户是渠道自己报的。你们把所有灰度操作都往我身上扣,不公平。」
审计负责人没有接话。
他把电脑转向屏幕。
「梁舒,你来说明辅助表。」
梁舒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表放到投屏上。
表格不花哨。
左侧是订单号、批次码、出库时间、收货地址。
中间是折扣审批记录、样品支持申请、费用报销单。
右侧是返利账户、到账时间、客服投诉截图编号。
每一行都有来源链接。
每一个链接都能点回系统原始记录。
「我把异常货流、返利账户和低价出货时间做了对应。」梁舒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第二句就稳了,「这十二笔订单,均在赵总审批特殊折扣后四十八小时内出库。出库地址有七个重复,三个与授权渠道无关,两个和启衡提交的所谓地推点位重合。」
赵岩的脸色沉了一点。
梁舒继续翻页。
「这四笔返利,在渠道收到货后一到三天内打入同一组账户。账户名义上不同,但绑定手机号、登录设备和提现银行卡存在交叉。审计已向支付平台发函调证,当前只做内部风险提示。」
她没有说「回扣」。
也没有说「坐实」。
只说对应关系。
林听晚看着那张表。
这就是她让梁舒做的事。
不评价,不煽动,把散落的疑点按照时间和流程排到一起。
让事实自己站出来。
赵岩笑了。
「梁舒,你进公司多久?三个月?你知道当时那几个渠道是谁谈下来的吗?你知道那批货如果不出,公司要损失多少仓储费吗?」
梁舒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一下。
林听晚开口:「赵岩,针对表格内容解释。」
赵岩转向她。
「我解释的就是内容。你们拿一个新人做的表,否定我三年销售判断。这合理吗?」
陈砚秋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他没有马上说话。
赵岩抓住了这一瞬间。
「陈总,月白最早那批线下店,是我一家家跑出来的。平台第一次破百万,是销售部熬夜盯出来的。你现在要因为几笔渠道支持,把我开了?以后谁还敢替公司扛指标?」
陈砚秋抬眼。
眼底有疲惫,也有难堪。
赵岩不是没有功劳。
野月最狼狈的时候,他的确带人跑过市场。
他能喝酒,能压价,能把已经撤柜的客户重新谈回货架。
很多单子不是流程签下来的,是人情、耐心和硬扛换来的。
这也是陈砚秋犹豫的原因。
不是不懂风险。
是他知道,自己曾经默认过很多「不规范」。
林听晚没有替他避开这份账。
她把面前的材料合上,又打开。
「赵岩过去对销售增长有贡献,这一点会议纪要可以写。」
赵岩看着她。
林听晚继续:「公司早期流程粗放,授权边界不清,管理层需要承担制度责任,这一点也可以写。」
陈砚秋的肩膀沉了一下。
林听晚没有停。
「但贡献不能抵消个人违规,制度漏洞也不能成为绕开审批、关联交易、低价出货和私下返利的理由。」
她把一页审批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这份特殊折扣审批,申请理由是『区域样板客户试用』。实际收货地址是非授权仓。三天后,同批次产品出现在低价团购群,客服收到投诉。再过一天,返利账户进账。」
她又推第二页。
「这份销售专项费用,申请理由是『地推物料制作』。财务付款给启衡后,没有物料采购发票,没有投放照片原始信息,没有验收人签字。同期,你的聊天记录里出现『别走公司系统,按老规矩返』。」
赵岩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聊天记录可以断章取义。」
「可以。」林听晚说,「所以公司没有用一句聊天定性,而是把它放回订单、费用、物流和账户时间线里看。」
法务点头,把资料编号写进纪要。
赵岩看向陈砚秋。
「陈总,你真要这么做?」
陈砚秋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
长到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最后,他说:「按流程处理。」
人事经理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文件。他翻到第三页,停了一秒,确认措辞,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岩。
「基于目前核验结果,赵岩在销售管理期间存在严重违反公司渠道管理制度、费用审批制度及员工利益冲突申报要求的行为。经管理层讨论,决定解除赵岩销售负责人职务,并启动劳动关系处理程序。公司保留对相关损失继续追责及向司法机关提交材料的权利。」
赵岩坐直。
「你们要开除我?」
林听晚看着他。
「解除职务,是今天的组织处理。劳动关系处理,由人事和法务按证据、制度和法律意见执行。你可以签收,也可以注明异议。」
赵岩冷笑。
「话术真漂亮。」
「另外,」林听晚把第三份文件推给技术负责人,「即刻冻结全部特殊折扣权限、样品出库审批权限、销售专项费用发起权限。历史客户资料只保留只读,导出功能关闭。交接期内所有客户沟通进入企业微信归档。」
技术负责人点头,在电脑上操作。
几秒后,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赵岩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财务经理低头整理手边的签收表,法务在纪要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备注。
他低头看见手机上的权限变更通知,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们连客户都不让我碰?」
「客户属于公司,不属于个人。」林听晚说,「已经成交和在谈客户,会由销售副经理、陈总和渠道运营共同承接。你可以提交你认为必须说明的业务风险,但不能私下带走资料,不能联系客户传播未经核实信息。」
赵岩盯着她。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明确的恨意。
不是因为被误会。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最有用的牌被一张张抽走。
权限、客户、老员工情绪、创始人的情分。
林听晚没有跟他抢话,也没有给他表演委屈的空间。
她只把每一张牌放回制度里。
陈砚秋签下会议决定。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但名字还是完整写完了。
人事把签收页推给赵岩。
「请签收。你可以在备注栏写明异议。」
赵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笔。
半晌,他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下四个字。
「不予认可。」
笔划很重,纸背都压出了痕迹。
法务接过签收页,看了一眼备注栏,没有评价,把文件放进档案袋。
会议结束后,赵岩站起身。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大声喊。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慢慢环视了一圈。
梁舒避开他的目光,又很快抬起来。
陈砚秋没有说送。
林听晚也没有。
门打开,外面的办公区比平时安静。
玻璃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
工位上的人假装在看电脑。
赵岩走到门口,停住。
他回头看林听晚,嘴角抬起一点。
「林听晚,你以为把我赶出去,外面就没人信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