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返点记录时,发现一份收款账户,疑似与赵岩亲属公司有关。」
林听晚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和乔安改客服回复口径。
屏幕上的光落在她眼底,她停了两秒,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乔安察觉到她的停顿,压低声音问:「出事了?」
「审计有发现。」
林听晚没有多说。
她把最后一句客服话术改成「平台授权渠道以官方公示为准,异常低价商品请保留购买凭证,客服会协助登记核验」,然后保存版本。
「这版先发给客服主管。」她说,「不要提内部审计,不要暗示经销商违规。用户问到低价,就让他们上传订单截图、付款记录、收货地址和批次码。」
乔安点头:「明白,先收证据,不下结论。」
林听晚拿起电脑,去了小会议室。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被挡住一半。
秦知远已经到了。
他面前摊着一叠打印件,旁边是两台电脑。一台打开财务系统导出表,一台打开物流后台和渠道订单明细。桌面右上角放着几个透明封存袋,每个袋口都有签字和时间。
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看手机,只盯着最上面那张表。
脸色比上午更难看。
林听晚坐下,先问:「底稿编号做了吗?」
秦知远点头。
「做了。所有电子导出都有时间戳,纸质单据有封存编号。现在只是审计初稿,结论还不能发。」
「说事实。」
秦知远把第一张表推过来。
「异常出库先看这里。过去十五天,月白系列以『样品支持』『客户体验』『区域活动物料』名义出库二十七笔,其中十六笔没有完整活动申请,九笔收货地址不在授权渠道备案范围内。」
他用笔圈出几行。
「这几笔最集中,目的地是同一个城市的三个仓。系统里写的是不同客户,但物流签收电话重复。」
林听晚看了一眼。
电话尾号相同。
签收人名字不一样,但字迹像同一个快递代收点录入。
秦知远继续:「第二个问题,低价渠道。客服收集到的团购群截图里,月白系列套装售价低于公司最低控价百分之二十八。我们追批次码,发现至少三批货对应的出库单,就是刚才这几笔『样品支持』。」
陈砚秋终于开口:「样品流到渠道,不一定是赵岩拿回扣。」
他的声音很沉,在给事实留最后一条缝。
秦知远没有争。
「所以我没写个人结论。」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个问题,返点账户。」
那一页上,海城启衡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被加粗标红。
旁边是工商信息截图、供应商备案查询结果、财务付款记录,以及一张赵岩入职档案里紧急联系人地址的比对页。
「启衡没有在野月渠道服务商名单里,也没有采购合同。财务系统里它被挂在『区域推广服务费』下面,审批备注写『渠道激励,阶段性支持』。金额分三次走,总计二十六万八千。」
陈砚秋抬眼:「谁审批的?」
「流程上看,赵岩提交需求,销售助理代录,财务初审,最后走到你授权的销售专项费用池。」
秦知远顿了顿。
「但费用池是总额授权,不代表每笔收款对象都经过你单独确认。」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陈砚秋的手指收紧。
这就是老公司最常见的缝。
创始人给了一个大授权,老员工拿着大授权往下拆。每一笔看起来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却能绕过所有人。
林听晚翻过那几页。
她没有急着看金额,而是看编号。
出库单、批次码、物流签收、团购截图、返点记录。
几条线正在往同一个点收拢。
「亲属关系到什么程度?」她问。
秦知远说:「工商信息显示,启衡监事赵某某,与赵岩入职档案紧急联系人同名。身份证地址一致,手机号是赵岩档案里的家庭联系人号码。我们还需要法务或人事确认亲属关系,不能只凭地址下判断。」
林听晚点头。
「写进待核验,不写实锤。」
陈砚秋看向她。
他没想到,在证据已经这么难看的时候,她还会主动降一档表述。
林听晚把表格推回去。
「现在不是写故事,是做证据链。能证明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
秦知远「嗯」了一声,又打开一份时间线。
「我按日期排了一遍。先是销售部申请样品支持,理由是『重点客户试用』。两天后,同批次货物出现在低价团购群。再过三到五天,财务系统出现所谓区域推广服务费,收款方就是启衡。」
他把鼠标往下拖。
「这三组动作重复了三次。每次间隔都很像。」
「闭环了。」陈砚秋低声说。
没有人接他的话。
闭环两个字太重。
它意味着这不是一笔偶发的错单,也不是一线销售为了冲量临时放价。
而是一套能跑通的路径。
用样品名义把货放出去,用低价渠道冲销售数据,再用推广费或返点把钱绕回到非授权账户。
如果最后确认赵岩与启衡有关,性质就不再是管理粗糙。
是利益输送。
林听晚合上第一份底稿。
「复核清单列出来。」
秦知远已经准备好了。
「原始单据:出库申请、审批记录、费用申请、付款申请。系统日志:谁发起、谁修改、谁补录、谁导出。物流签收:签收地址、签收人、电话、签收照片。渠道端证据:团购群截图、用户订单、付款凭证、批次码。财务端:银行流水、付款回单、启衡开票资料。」
林听晚补了一项:「聊天记录。」
秦知远抬头。
「销售和渠道之间的沟通。」她说,「如果只有单据,赵岩可以解释成流程误会、渠道擅自乱价、财务挂错科目。要看有没有私下约定。」
陈砚秋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真的只是流程误会?」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但他还是问了。
林听晚看着他,没有把话说死。
「有可能。」
陈砚秋一怔。
她说:「所以我们复核。原始单据对不上,就不能下结论;系统日志能解释,就听解释;物流被第三方转运,也要确认;银行流水要拿到回单,不靠截图。我们要避免冤枉人,也要避免让真正的问题钻空子。」
陈砚秋低下头。
他手边那支笔被他握得很紧,笔帽边缘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从认识赵岩起,就知道这个人有野路子。
早年野月没有渠道时,是赵岩一箱一箱把货铺出去。
经销商压价,他拍桌子。
仓库少发,他自己开车去补。
最难的时候,赵岩在群里骂过退货商,也替公司垫过一笔样品运费。
这些事都是真的。
可眼前这些表,也是真的。
陈砚秋抬手按了按眉心。
「继续查。」
秦知远刚要点头,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
是供应链数据专员发来的。
「秦总,销售助理电脑里导出的聊天备份,关键词『返』『老规矩』命中一条。是否加入底稿?」
秦知远的手停住。
林听晚看向屏幕。
陈砚秋也抬起了头。
秦知远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问:「这个备份来源合规吗?」
「公司电脑,审计授权范围内。」林听晚说,「记录取证过程。」
秦知远回复:「截图、导出源文件、记录设备编号和操作人。」
几分钟后,文件传了过来。
聊天记录不长。
头像被打了码,渠道备注是「老何-南城团购」。
对方问:「这批还是走系统活动价吗?上次财务催发票挺麻烦。」
赵岩的回复在下面。
「别走公司系统,按老规矩返。货先按样品出,价格你们自己控,月底把数据给我。」
再往后,对方发了一个「明白」的表情。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抽空了。
陈砚秋盯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林听晚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放在证据链最后一页。
她没有说「看吧」。
也没有趁机评价赵岩。
她只是拿起笔,在页眉写了四个字。
「待法务复核。」
然后,她对秦知远说:「通知法务,下午三点前把初步意见给我们。所有材料再备一份,只读封存。赵岩相关权限不要扩大动作,先保持已暂停的异常结算和出库复核。」
秦知远点头,开始整理文件。
陈砚秋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楼下车流很慢,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先别让销售部扩散。」
「已经控制在审计小组和授权人员范围内。」林听晚说。
她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重,很急。
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叠客户拜访资料。
他的目光扫过秦知远的电脑,扫过桌上的封存袋,最后落在那张刚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上。
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