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模拟终究不等于拥有。我们可以复刻情绪的表象,却无法凭空诞生自主的本心。
仿生人所有的思绪、感受,本质依旧是运算的结果。
哪怕它能表现出悲悯、痛苦或是执念,那也是对人类情感的仿真,不是发自自我灵魂而生的体验。这一道鸿沟,和识别技术无关。”
龙鳕轻轻点头附和:“我们可以无限逼近,却不能真正创造出一颗人心。技术可以模仿表象,却造不出独属于生命本身的自主意识。”
我忽然抛出一个念头,开口问道:“倘若我们人类最初本就是仿生人,历经漫长岁月一步步演化,慢慢拥有了自主意识,滋生出七情六欲,最终孕育出灵魂。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
龙鳕闻言神色微怔,紧跟着追问道:“倘若真是如此,那居于我们之上的更高维度,又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人类吗?是造物主?还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神明?”
薛羽缓缓开口:“我自小便是无神论者,这一生从未亲眼见过所谓神明的存在。
在我的认知里,浩瀚宇宙之中,人类便是现存层级最高的生灵。”
“倒也可以这般理解。”身旁的吴汉隆轻轻点头,附和道。
薛羽眼底浮起几分对往昔的追忆,继续说起自己的童年旧事:
“儿时居住在村落,拜神祭祖是家家户户年年岁岁的惯例。每逢初一、十五,母亲总要备好鲜果、糕点,带上纸帛香烛前去焚烧祭拜。
到了中秋佳节,我们还要耗费大量心力折叠纸司库,黏贴编织精巧的祭祀花篮。
往往辛辛苦苦耗费整整一周的功夫才完工,可一夜之间,所有物件便尽数付之一炬。
那时我年纪尚小,心中满是不解,便直白问母亲,『这样烧掉,难道不是极大的浪费吗,为何辛苦做好的东西一定要烧掉』?
母亲听见这话,连忙伸手轻拍我的嘴唇,叮嘱我切莫口出妄言。
那个时候,我内心其实十分盼望,能有个人好好跟我讲明白其中的缘由。
我希望知晓自己所作所为,究竟承载着何种意义,是在接续一份怎样的传承。
而非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只知机械复刻前人的行为,浑浑噩噩照做了事。”
江涛回到座位,听完这番倾诉,说:“你的困惑,其实也是无数俗世之人藏于心底的疑问。
很多人参与祭祀跪拜,年年焚香烧纸,却从来没有思索过仪式背后的内核,只是循着上一辈的模样依葫芦画瓢。
焚烧果品纸札,并不是真的相信神明会来享用这些实物。
有形的供品终将化为灰烬,但在烟火起落之间,安放的是世人对先祖的追思,对天地时序的敬畏。
那些亲手折制的花篮,凝结的是一家人几日的心血,焚烧的举动,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送别与寄愿。
你的母亲抬手制止你,未必是惧怕神明降罪,更多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习俗惯性。
老一辈大多只懂得要恪守规矩,却讲不清这规矩背后的道理,于是便用不许妄言的方式,守住这份世代延续的礼俗。
信仰不等于一定要膜拜人格化的神只。即便是无神论者,同样能够读懂这份传承的重量。
仪式的价值,不在于外物本身,而在于人心中的感念。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这才是真正接住了祖辈留下来的东西,而非盲目盲从。”
薛羽问:“假如以后我们都死了,我们都变成了仿生人。那我们的灵魂便不会去了地府,而是一直停留在这个阳间。
那我的后代给我烧纸,我能收到什么?我不知道他给我烧纸,我也不知道他给我烧了多少,我也没有收到任何东西,包括思念。”
吴汉隆轻笑:“照你这么说,子子孙孙给祖先烧纸,变成了他们的自娱自乐。”
“这又不是不可能。”薛羽说。
吴汉隆笑着说:“以后我要是死了呀,我就希望我的子子孙孙,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用想念我,也不要指望我,不要觉得自己烧了20块钱的纸钱,就可以许下一个价值20万的愿望。”
众人哈哈大笑。
我反问:“假如人连一点期盼都没有,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其实生活不需要过于刻板的。
你知道自己家有祖先庇佑,对祖先许下愿望,其实就是对自己提出了要求,变相督促自己去完成这个愿望。”
薛羽说:“如果是这个意思,那许下什么天大的愿望,都是合情合理的。”
“对啊,自己过得开心就好啊!祖先是你家的。愿望是你许下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有没有实现,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我说。
吴汉隆说:“元心,你要是不说自己是仿生人啊,没有人觉得你是假的,你这番言论,真的是太有温度了!比真人还要令人温暖。”
众人哈哈大笑。
梁道长在一旁只是听大家讨论,没有再发表自己的想法。
薛羽说:“元心这样说,倒也是对的。这就显得我的无神论,好像对自己太过于苛刻了。我为什么非要用科学的态度来杜绝这些有温度的念想呢?”
我说:“其实,绝大部分人只适合无神论,而不合适有神论。
当他们无法到达有神论的维度,而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他们便会对神提出许多无理的要求。这会对神产生不必要的惊扰。”
薛羽问:“对呀,为什么世人会对神提出无理的要求呢?神又不欠他们。”
“那还不是那些人,认为自己是虔诚的信众,必定会得到神的眷顾。就好像我爱你,你也必须爱我,这个意思。”我说。
薛羽两手一摊:“事实上,我爱上一个女人,我为她付出了许多,那个女人不一定爱我呀!她可能爱上别人,而对方可能从来没有理会过她。”
“哎,这就验证了一个事嘛,并不是我们虔诚上供,就一定会受到庇佑,还不如对自己好一点,对身边的人好一点,这是实实在在的付出,这是看得到的回报。”吴汉隆说。
“你对身边的人付出,人家也不一定会有回报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交往,其实是非常细腻且复杂的。”薛羽说。
“我倒是觉得挺简单的,人家对我好,我就对她好,我对她好,她也对我好。凡是让我不开心的,一脚踢掉,谁也别惯着谁。”我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