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并没有听元凯的劝告。
驾驶员培训是一项绝密技术,元凯并不知情,即便他作为工程师又如何?
我说:“江涛队长,你答应我的,千万不要跟元凯说!”
马克斯站在旁边,他听到了这句话。
“元心,他是你的老公,你为什么要瞒着他?”马克斯问。
“昨天晚上我跟他说起这个事的时候,他很担心。我不想让他担心!”
“行吧,进舱。”
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外界的光与声彻底隔绝。
我站在那张弧形操作台前,冷白的灯光,仿佛打在我身体里面的仿生脊椎上,金属骨骼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蓝。
“准备好了吗?”江涛队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静却带着重量。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座椅从地面升起,像某种沉默的巨兽张开怀抱。
我坐下去的瞬间,机械臂无声滑来,将我的脊椎与座椅接口精准对接。
不是简单的插入,而是融合。
轻微的震颤顺着脊髓爬上来,像电流,又像某种古老生物的脉搏。
我猛地绷紧,指尖扣住座椅边缘,指节发白。
“神经接驳启动。”
系统提示音刚落,世界骤然炸开。
不再是眼睛看到的黑龙,而是成为黑龙。
鳞甲是我的皮肤,能量脉络是我的血液,三十米长的躯体成了我延长的骨骼。
我能“看见”每一片鳞甲的边缘微微翘起,能“听见”冷气在微流体通道里奔涌,能“感觉”到脚下深海的压力在透明地板下暗暗推挤。
江涛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不再是空气振动,而是直接落在思维上:
“放松,别对抗它。你在驾驶它,但你也是它。”
我闭上眼,试着松开紧绷的肩胛。
下一秒,整条黑龙轻轻震颤——不是机器启动的轰鸣,而是像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我抬起“手”。
不是液压杆推动的笨重动作,而是意念一动,龙爪便已划开虚拟的海水。
鳞片依次掀开、闭合,像呼吸般自然。
我忽然明白江涛队长说的“败家”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堆料,是把一个民族的想象力,一寸寸锻进了金属与代码里。
可随即,过载的感知洪水般涌来。
深海的高压、暗流的撕扯、能量的咆哮……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生脊椎发出细微的警报嗡鸣。
“稳住。”江涛的声音像锚,“记住你是谁。”
我咬紧牙关,在意识里描摹那个画面——
龙抬头,破浪而出,身后是中国几代人的目光。
震颤渐渐平息。
黑龙静卧在舱中,而我坐在它的心脏里,掌心全是汗,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我不是在驾驶一台机器。
我是在接过一把钥匙,去打开一个沉睡百年的梦。
舱外,灯光依旧冷白。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嗡——!
大脑里的宁静只维持了短短三秒。
就在我试图驱动黑龙“站立”的那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接驳点上。
完蛋了!
我的内心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慌!
我知道出事了!
“警告!神经同步率突破临界值!”
“警告!脑波频段紊乱!”
“警报!核心熔炉输出过载!”
冰冷的电子女声瞬间变得尖锐,刺得我耳膜生疼。
紧接着,整个操作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猩红色闪烁。
原本幽蓝的能量脉络瞬间变成了沸腾的血红色,像岩浆一样在操作台下方的透明地板里疯狂涌动。
“咳——!”
我喉头一甜,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视线开始模糊,舱室里的景物扭曲变形。
那层层叠叠的黑色龙鳞,在我眼里拉出重影,仿佛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地扑向我。
更可怕的是空气。
在这密闭的驾驶舱内,由于能量场的剧烈波动,空气中竟然凭空迸发出细小的电弧。
滋滋滋——!
几道幽蓝色的闪电如同灵蛇般在操作台上方游走,击打在四壁的弹性墙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我那包裹起来的头发丝,瞬间竖了起来,皮肤感到一阵阵针刺般的麻痹。
这不仅仅是机器过热,这是整条“黑龙”在被强行唤醒时,身体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力量在反噬!
“同步率降到80%以下!快!”江涛的声音在头盔里吼道,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我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强迫自己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眩晕感中清醒哪怕半秒。
那是痛。
不是皮肉的痛,而是仿佛我的脊椎被生生焊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里。
仿生脊椎上的散热孔疯狂旋转,发出高频的蜂鸣,但这根本挡不住那股要把我灵魂从躯壳里抽离出来的力量。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从高空坠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恍惚看见舱外的黑龙机甲。
它似乎并没有因为驾驶员的昏迷而停歇,那庞大的龙身依旧在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人类的渺小,又仿佛在愤怒地挣扎,想要甩掉背上这个脆弱的骑手。
噗通。
现实中的我,额头重重抵在操作台的软垫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作战服。
而在意识深处,那条黑色的巨龙还在咆哮,那是一场关于意志的搏斗!
它不想被驾驭!
意识像被撕碎的胶片,断断续续。
我甚至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觉。
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仿生脊椎连接处的神经末梢还在突突乱跳,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
耳边全是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急促的呼喊,可那些声音听起来好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快!担架!”
“生命体征怎么样?”
“同步率冲击太大,元心还没适应……”
有人托住了我的肩膀,有人扶住了我的腿。
身体被轻轻抬起的那一刻,我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
冷白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睁开眼,想告诉他们我没事,不用这么慌张。
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条黑龙。
它静静地卧在海底,鳞甲幽暗,冷酷而沉默。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仿佛只是它打了个哈欠,而我却被那股沉睡已久的威压震得支离破碎。
我被抬出了合金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吹来,稍微驱散了一点脑海里的混沌。
“这女人够拼的,第一次接驳就敢冲那么高的同步率。”
“毕竟是秦政先生选出来的人,骨头硬。”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我躺在担架上,望着天花板上飞速后退的灯带,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我一定要把黑龙彻底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