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带着龙鳕来红姑家串门，美如老姑看在除夕的份上，没对沈芸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只是不住地感叹：
“弟弟最近真是越来越机灵了，都能跟人聊天了呢！”
沈芸与美如老姑的话题便围绕着弟弟展开，聊得颇为热络。
我母亲则跟我提起了外公，我那七十多岁的外公身子骨依然硬朗，至今还在侍弄田地。
外公家住在岐山古塔下，老两口都是守塔人。
古塔的二楼从未有人上去过，那里有一道厚重的石门，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
谁也不知道岐山古塔，究竟镇着什么。
早年外公的邻居，曾给我们几个表姐妹讲过塔里的传说，说里面封着一只“血魔”，那魔物在东汉时就出现了。
父亲向来喜爱神话故事，我小时候，他就常给我讲女娲娘娘、妙善菩萨的事。
最近我才知道，他十几岁就入了道门。他的师父是邻村人，从福建学道归来后收了我父亲为徒。
那时父亲才十四岁，从师父那儿学了不少功夫。
后来父亲想改变命运，十七岁托关系当了兵。
在部队里他屡受嘉奖，团长要求党员必须是无神论者。
自那以后，他便不再公开奉道。
即便如此，父亲内心依然对东方各路神明，深怀敬仰。
父亲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跟我聊起岐山古塔。
他说：“道教祖师张道陵，生于东汉建武十年正月十五，沛国丰邑人。
他在鹤鸣山得道、创立道教，那里被视为天师道的发源地。
之后他在川中、川西一带山中修道、布道，建立了早期的‘二十四治’。”
我惊讶地问：“怎么以前从没听您提过自己是道教徒？”
他略带自豪地抬头：
“我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师、上了表的！后来我去当兵，入了党，又到政府部门工作，就不能再有宗教信仰了。”
“那外公家后面的岐山古塔，真的封印过血魔吗？”
他又娓娓道来：“是有这么个传说。当初张道陵祖师得太上老君赐予宝剑、法印，召集十三位方士，正式创立道教，时值东汉顺帝年间，他主要活动在四川的名山大川之间。”
“是‘五斗米道’吗？”
父亲说：“那时入教者需缴纳五斗米，但可换取中医诊治、阳宅阴宅风水、符咒驱邪等回报。当时许多人还觉得，这五斗米给得太值了呢！”
“五斗米是多少？”
父亲回忆师父的讲述：“在当时约合二十公斤。
其实也并非所有信众都交得起二十公斤，只因一位富商慷慨缴纳此数，故得名‘五斗米道’。
事实上，交不起的人，有的只给少许米粮，或以干菜、干鱼、干肉等物替代。”
我惊奇道：“道教不是吃素吗？”
父亲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哪有？从来都不吃素！”
他接着说：“早期五斗米道非常重视斋戒仪式和道德戒律，如不妄语、不杀生等，但从未要求必须素食。”
“咱们还是说回血魔吧！”
“你急什么，我正要说呢！”
父亲见我兴致勃勃，便继续讲述，“当时张道陵祖师现身四川，皆因那里有一处叫‘璎珞谷’的盆地。
那地方很奇特，滋生各种毒虫，许多妖女在那儿炼蛊。
其中璎珞谷的大师姐因爱生恨，化作血魔，以吸食人血为生。
祖师以五雷之法将其收服，封入法印，在前往江西途中，将她镇在了岐山古塔之下。”
我双手捂住脸：“好可怕……为什么要吸血？是清朝的僵尸，还是西方的吸血鬼？”
父亲笑道：“哎呀，都是传说罢了！谁晓得真假？”
母亲打断了我们：
“除夕夜的，你俩在这儿聊什么血魔？阿妹，别听你爸胡说八道，他就爱讲这些神神怪怪的故事。”
我哈哈大笑。
元凯却说：“爸，您讲得真好。”
我对元凯说：“以前我爸特爱讲女娲娘娘和妙善菩萨的故事，那会儿我还以为妙善菩萨就是佛教的观音菩萨。”
元凯问：“妙善菩萨不就是佛教的吗？”
父亲摇了摇头：“妙善菩萨生于中国西域，并非西方。
道教有‘老子化胡’之说，老子西行至印度，为解救众生，与当地国王联合创立佛教。佛经的前身便是道经。”
元凯笑着看我：“爸再这么说下去，连圣经的前身也是道经了！”
父亲也笑了：“怎么不可能？后来老子又去了巴比伦，在那里将道经传授给巴比伦国王，国王命人写下圣经！
圣经开篇有言‘来自东方的圣人传授了经书与黄金草药’。”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
我与元凯都是无神论者，对这些神话故事，也只当作故事来听。
母亲常劝父亲改行当小说家，别浪费他这“胡说八道”的天赋。
元凯学了几道菜，我们总算解决了除夕夜的熟食问题。
下午三点半开始祭祖，我们把祖先当神一样供奉。因为祖先与我们最亲。
你若想求助，是找最亲近的人，还是找远在天边的神明呢？
我们这里的人很实在，宗族祖先和村里的伯公，才是最受重视的。
村里有位阿姨供奉观音几十年，家里却破了产，儿媳妇跟人跑了，至今家境困顿。
事实证明，并非供奉了神明就一定能平安顺遂，关键还得学会做人。
脚踏实地做人，即便不供神明，神明或许也会眷顾你。
五点半，祭拜结束。
元嵩过来问元凯：“刚才你妈来过了，你去叫她一起来吃晚饭吧。”
元凯问：“爸，她带着龙鳕来的。您是想让咱家除夕夜大打出手吗？”
“元凯，谁跟谁打？”我故意问。
元嵩说：“凯英和龙鳕每年除夕都在俊满老叔家祭祖吃饭，不会来这儿。”
元凯这才给沈芸打电话：
“妈，爸说您来村里了。我们准备吃晚饭了，您过来吧。”
我听见沈芸在电话那头说：
“好，我一会儿就过来，正和美如老姑说两句话呢。”
灶台上烧着一锅热水，吃到一半的菜，可以随时回锅加热。
我说：“元凯，咱们要是能买个微波炉就好了！”
“前几天我在电器店问过，旋钮式微波炉一个五百块。”
我说：“现在真是方便多了。我十三岁那年，我爸还得先弄到票，才能买到进口电视。哪像现在，电器店里要什么有什么！”
元凯呵呵一笑：“当年你爸买了电视，整条巷子的小孩都挤到你家门口看。那时我特别羡慕你，因为你就坐在最前面！”
“你该不会是为了我们家的电视才娶我的吧？”
“对啊，我天天跟我爸说，一定要娶你！这样就能得到你们家的电视了！”
我们一家人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