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那句“你妈不要你”,像刀子一样捅进了元凯和他父亲心里。
元凯气得猛甩了一下我们家的木门。
那扇老旧的入户门,竟“轰”一声塌了下来!
看着倒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木门,我哥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冲上去就给了元凯一拳,两个大男人当场扭打在一起。
父亲朝着母亲怒吼:“姜丽!你太过分了!立刻给嵩兄道歉,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巷子里的人全被惊动了,纷纷跑出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哥哥和元凯拉开。
造孽啊,真是造孽。我简直看不下去。
我拽住元凯的手。他满脸怒火,喘着粗气,嘴角渗出了血,恶狠狠瞪着我母亲和哥哥。
“元凯,我们先走吧。”我用力拉他,他才勉强跟着我转身。
元嵩沉声道:“哲学,哲学婶,我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也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元凯毁了你们家的门,我会赔。但话我说在前头,年轻人的婚事,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
我们大人最多给点参考,实在不该介入太多。哲学婶,你也别气了,气坏身子吃亏的是自己。”
说完,元嵩转身就走。
我看得出他其实也很生气,只是我母亲毕竟是女人,又是农村妇女,他没跟她计较。
我们三个人走出巷子,背后传来邻居们的劝解声。
婶娘们在安抚我妈,阿叔阿伯们则帮我们家修理那扇倒塌的木门。
我们家的入户门原本有两层,外面是镂空铁门,里面是实木门。
这扇木门年久失修,本就不太结实,以元凯的力气,确实可能一把就推倒。
“嵩伯,对不起……我妈说话太难听了。”我怯生生地道歉。
“没事,你早点回去。跟你妈说,别气了。”
“我先送元凯回家。”
元凯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说:
“元心,元凯的性子确实比较鲁莽。你们年轻人能走到一起,我也觉得挺好。要是不合适,就趁早分开,别耽误彼此。”
“我知道的,嵩伯伯。”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元凯的父亲看着我。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我……嵩伯,我现在没法直接回答你。
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我怕她受不了。我哥当兵前喜欢过一个叫朱玲玲的女孩。
我妈讨厌那姑娘,骂得很难听,我哥跟她顶了几句,故意在外面酗酒、赌钱,惹恼我妈!
没想到我妈直接往地上撞头……我特别讨厌她这样,可我不敢刺激她。”
“行吧,我知道了。”元嵩点点头,又看向元凯,“元凯,今晚哪儿也不准去,跟我回家。”
元凯骨子里叛逆,他甩开我的手,径直朝他父亲的反方向走。
“嵩伯,你先回家吧,我陪他一会儿。”
元凯的父亲没再说什么,默默走进了自家院子。
我安安静静地跟在元凯身后,一直走到那间四平米的老屋前。
他打开门,我刚要跟进去,却被他拦住了。
“元心,你回家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拽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热,而我的手指冰凉。
“今天晚上我留在这里陪你。”
“不要。我不希望你妈再骂你贱。”
“元凯!”
“你走吧。”
他直接关上了木门,把我挡在外面。
我在门外一直站着。虽然已是中秋,但入夜后,风里还是带着寒意。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是我哥来了。
“阿妹,咱们回家吧。”
“哥,我想留在这儿陪元凯。”
“今天元凯正在气头上,他能把咱家门拆了,就能把你给拆了!我不放心,回家!”
我哥拽我的手,我站着不动。
“元心,妈已经被你气成那样了,现在躺床上大哭,你还不回去安慰她?就算站那儿挨骂也好!”
“本来就是妈不对,我干嘛要安慰她?元凯说得对,我是她生的,她却骂我贱!”
我哥怒喝:“闭嘴!哪有你这样说话的?要不是你婚前就……做了不道德的事,妈能气成这样?
当初爸给你定娃娃亲,我就觉得不合适。
你们十八岁那年办的那场婚礼,也不过是两家人做做表面功夫!
妈当时是凑不出你上大学的钱,没办法才收下聘礼的。
现在咱们有钱了,不也把钱还给元凯家了吗?”
“你觉得只是钱的问题吗?”我气得别过脸,“如果妈真是为了我的学费去骗人家聘礼,那才可耻!”
我哥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临走前,他还不忘补一句:
“你小心点儿,等会儿元凯在气头上,揍你一顿!他力气那么大,你受得住他一拳吗?”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安慰妈吧。她把人家骂得那么难听,我总得把人哄好,不然以后两家真要翻脸了。”
我哥点点头,骑着单车回去了。
我一直站在元凯门口。
他不开门,我也不敲门。
过了好一阵子,背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中秋的月光格外明亮。
我竟看见他眼眶发红……
他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心揪得发疼。
都是我害的,是我犹豫不决的态度,害他被我妈骂得那么难听。
我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很慢,生怕他一生气把我推倒——
果然,他伸手一推!
我整个人往后倒,就在我以为后脑勺要撞上地面时,他又猛地跨前一步,拉住了我。
我吓得心怦怦直跳。
“元凯,我以为你真要打我……”
元凯没应声,转身走进屋里。
幸好,他没再锁门。
我跟进去,把门带上,插好木栓。
我们的老木门都这样,背后有两对孔,用木条闩住。
元凯走进铁皮隔间,从床底下拖出一箱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喝。
他不肯跟我说话,每喝完一瓶,就把空罐子重重摔在地上。
我坐在他旁边,默默陪了他大半夜。
他突然站起身,走出去撒尿。这人尿得真久,我默默数了数,大概有二十秒。
等他回来时,我发现他眼白还是布满红纹的,不知是怒极了,还是伤心透了。
一想起我妈辱骂他的那句话,我就羞愧得抬不起头。有其母必有其女,想想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最过分的,终究还是我。
元凯躺到床上,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清清冷冷的。
之前这扇窗户没装铁网,自从上次我在这儿睡过之后,他就特意装了细铁丝网,怕蛇虫鼠蚁爬进来。
仔细想想,他其实是个细心又温柔的人。可我却好像对他带着偏见,总觉得他不符合我心里那些所谓的“条件”。
说到底,是我的虚荣心在作祟。是我贪图安逸,妄想在大城市扎根,改变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