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停稳。
赵惟吉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潘府门前连个灯笼都没挂。
两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坐在台阶上,看见他,没跪,用仅剩的那只手抓着刀鞘,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下。
赵惟吉点了下头,跨过门槛。
医官院使提着药箱在后面追得直喘粗气。
穿过两道洞门,到了后院主屋,药渣子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赵惟吉一把推开门。
屋里没点炭盆。
潘美躺在榻上,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大儿子潘惟正跪在脚踏边,手里端着个白玉盏,里头是黑乎乎的药汁。
听见门响,潘美那抠成了黑窟窿似的眼睛转了过来。
他的手指抠住床沿的木缝,胳膊肘抵着床板,硬要把上半身撑起来。
赵惟吉两步跨过去,一巴掌压在他肩膀上。
骨头硌手。
“躺着。”
赵惟吉拉过一把杌子坐下。
潘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把力气撤了,倒回枕头上。
医官院使从后面凑上来,伸手要搭脉。
潘美一巴掌甩开医官的手。
“滚出去。”
潘美的声音像两块糙石头在磨。
“灌了半个月的参汤,老子嘴里全是烂树根味。”
医官愣在原地,转头看赵惟吉。
赵惟吉偏了下头。
医官收拾药箱,退到屏风外面。
潘美扭头看潘惟正。
“床底下那个黑箱子,拿出来。”
潘惟正把药碗放在桌上,趴在地上拖出一个樟木箱。
打开,里面是个黑漆木匣。
匣子盖掀开。
一把厚背斩马刀。
没刀鞘,刀尖断了一截,刃口上全是崩开的豁口。
护手处缠的麻绳被血浸透,早就成了黑硬的一坨。
赵惟吉伸手把刀拿起来。
沉。
“开宝元年,太原城下。”
潘美盯着那把刀。
“这刀跟着我砍断过十六根长矛,一起去的人,老刘、老曹,骨头早烂没了。”
“今天轮到我交差。”
他没提什么功劳,也没提大宋。
“刀归殿下,我这几个儿子,往后不归枢密院管了。”
潘美看着赵惟吉。
“他们没我那份狠劲,上了战阵也是白搭,殿下给他们在京城安排个闲差,或者去修水渠,饿不死就行。”
“潘家的兵权,到我这儿断了。”
赵惟吉把刀放回匣子。
开国老将的明白处,就是不占着位子给新朝廷添堵。
“李继隆到了定州,头一个月撤了三个指挥使。”
赵惟吉抬起眼皮看着他。
“人我都扣在京城了,没过刑部,也没抄家,全塞进了京西大营做长枪教头,每个月俸钱减半,补定州军械的亏空。”
潘美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们手里那点买卖粮食的黑账,我不翻。”
赵惟吉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定州这五万人,只要还认大宋的军旗,以前的事就停在以前。”
潘美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潘美盯着头顶的承尘。
“李继隆打仗是把快刀,但他这把刀没有刀鞘。”
“定州五万人交给他,三年丢不了,三年后,他要是觉得这五万人姓了李,殿下拿什么按他?”
赵惟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没这个机会。”
“火器营那边出了新铳,以后定州第一批换装,管子和火药分两路走。”
赵惟吉声音不大。
“三个月不从京城拨火药,他们手里的家伙全是一堆烧火棍。”
潘美缺了牙的嘴角扯了一下。
“好。”
他没再提军队的事,转头看向潘惟正。
“去酒窖,把最里头那坛烈酒抱过来。”
潘惟正跪在地上没动。
“爹,医官说您现在不能碰酒……”
“让你去!”
潘美吼了一嗓子,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张床都在抖。
潘惟正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屏风外的医官院使听见动静,急忙探进头来。
“殿下!老将军现在五脏衰竭,那烈酒入喉,一碗下去人就烧穿了啊!”
赵惟吉站起来,身子横在床和屏风之间。
“翰林医官院缺药材吗?”
医官愣住。
“不缺……”
“不缺就回宫点药。”
赵惟吉手往后一背。
医官张了张嘴,看了看赵惟吉的脸色,没敢再出声,提着箱子退出了主屋。
酒抱来了。
泥封拍开,冲鼻的酒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药渣子味。
没拿酒盏。
潘美指了指桌上那个盛药的白玉盏。
潘惟正抖着手把黑乎乎的药汁泼在地上,抱着酒坛子倒了满满一盏。
赵惟吉伸手接过酒盏,递到潘美面前。
潘美两只手接住。
手腕抖得厉害,酒水溢出来,顺着指缝流进袖口里。
他没立刻喝,把盏沿停在嘴边。
嗓音破破烂烂,扯开了喉咙。
“朔风起……铁甲寒……”
只吼了一句,气就续不上了。
潘美仰起头,一盏烈酒猛地灌进喉咙。
喉头上下滑动了两下。
“当啷!”
白玉盏被他狠狠砸在床下的青砖上,碎成了几十片,酒水四溅。
潘美的手臂顺着床沿滑下去,重重地垂在半空。
头偏向一侧。
眼睛半睁着,没合上。
赵惟吉站在床前,盯着地上碎裂的玉片。
潘惟正扑倒在床沿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赵惟吉弯腰,把装刀的黑漆木匣扣上,单手拎在手里。
他没劝潘惟正,转身走出内室。
院子里,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刮得咔咔响。
石贻孙站在台阶下面,没穿大衣,肩膀上全是寒气。
赵惟吉走下台阶。
石贻孙迎上来,看了眼赵惟吉手里的黑匣子,没问。
“殿下。”
石贻孙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蜡封完好,但竹筒表面糊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已经干透了。
“李继隆的加急密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