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守业蹲在院门边,拿泥灰抹了两把破裂的门框,又搬来一袋粟米死死抵住。
大嫂坐在灶台前抹眼泪,时不时抽一声鼻子。
苗守业没理她,转身进了里间。
他从床底拖出泛黄的旧木匣,掀开盖子,捧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卷。
大嫂追进来,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收了哭声问,“你翻那个做什么?”
“地契。”
苗守业把纸卷展开铺在榻上,“咱苗家在这条渠边住了四十年,红契在手,契上写得明明白白,谁也别想空口白话就把咱赶走。”
大嫂凑上来看了两眼,忧心忡忡道,“有用吗?人家是带刀来的。”
“有刀又怎样?本朝还讲不讲理了?”
苗守业把地契卷好揣进怀里,“大哥一会儿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午后。
郝六果然又带着人来了。
这回没踹门,只在外头拍了几下。
苗守业搬开挡门的板子,堵在门口,“昨天的话没听清楚?三成市价我不认。”
郝六歪头,伸手一指他胸口,“听说你怀里揣着一张地契?拿出来让我瞧瞧。”
苗守业攥着怀里的契纸顿了顿,到底还是掏了出来。
高高举过头顶,冲着门外的街坊大声喊,“各位街坊都来看看,苗家世居于此,红契为证,谁要强买强卖,先过我这条命。”
郝六一把夺过契纸,低头扫了两眼,嗤的一声笑了。
“嗬,后唐旧契,也敢拿出来唬人?”
苗守业怒道,“本朝律法明定沿用前朝民田契约,你这说法纯属强盗勾当。”
郝六把契纸在手里晃了晃,“换了朝代,你还不明白?拿一张五代破纸跟大宋官府讲理?你就这么个死脑筋,活该守着破院子刨一辈子土。”
苗守业红了眼,伸手去抢。
郝六把手举高,身后两个泼皮蹿上来拦住苗守业。
苗守业挣开两人,抢步冲进院里抄起那把斧头,横着劈出一下。
斧刃擦着一人的袖口过去,布料撕出一道口子。
两个泼皮退了半步,“你疯了?”
“谁敢撕我的契,我劈了谁。”
苗守业握着斧柄,胸口起伏得厉害,两眼通红。
郝六捏着契纸没撕,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赖的笑。
“行,你狠。”
把契纸往地上一丢,“揣着你的破纸慢慢过吧。反正三天后公人上门,看你是跟官府讲理还是跟官府抡斧头。”
苗家大嫂从后面冲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
扑上来死死抱住苗守业的手臂,指甲陷进他袖子里,声音抖得破了调,“你放下,你放下……跟他们拼命值得吗?”
苗守业甩了两下没甩开。
大嫂压着嗓子在他耳边急急地说,“再多讨要些钱财搬走就是了,不值得为了这几间破屋丢了脑袋。你死了我跟孩子怎么办?”
苗守业推开她,吼道,“什么破屋?这是爹留下来的宅子,不搬就是不搬。”
大嫂踉跄退了几步,撞在灶台上,抬手捂着脸,嗓子都哭哑了。
郝六抱着胳膊站在门外,没走。
斜眼看着院里这出戏,时不时冷不丁插一句,“嫂子说的在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搬走了拿了钱,到城北租间房也能过日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苗守业指着他的鼻子,“轮得到你在这里搬弄嘴舌?滚出去。”
远处茶楼二层的栏杆后面。
乔守义端着一盏茶,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身旁的亲随低声问,“主人,那汉子手里有斧头,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
乔守义摇了摇头,“不急。”
目光落在哭成一团的大嫂身上,顿了顿。
“去查查那个女人娘家的底细,住在哪条巷子,家里什么光景,欠没欠外债。”
亲随点头走了。
院子里。
苗守业抡起斧头一下劈碎了院中石碾的边角,碎石崩了一地。
对着门口放出狠话,“苗家的宅子,谁来拆我就跟谁拼命,不信试试。”
郝六嘿嘿笑了两声,带着泼皮们转身走了。
“走着瞧。”
丢下这三个字,头也不回。
街坊们散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没人上来宽慰苗家。
对门卖豆腐的老李把板门关上,咣当一声。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巷子里响得格外清楚。
苗守业握着斧柄的手慢慢松开,斧头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苗家大哥苗守信从城北赶回来,看见破了半扇的院门和一地碎石,叹了口气。
大嫂扑上去揪着他的袖子哭诉,“大哥你评评理,你弟非要守着这破院子不走。人家刀都亮出来了,他还拿斧头劈石头。”
苗守信扶着大嫂进屋坐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喘气的弟弟。
“老二。”
苗守业没应声。
苗守信走到他跟前蹲下,嗓子都哑了,“咱这院子,到底怎么办?”
苗守业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不搬,死也不搬。”
苗守信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
厨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屋里又响起大嫂的抽泣声。
乔守义的亲随日暮前回了茶楼,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乔守义放下茶盏,“大嫂的娘家,在城北欠着米铺五贯旧债?”
“是。她娘家老爹去年冬天赊了五贯米面过冬,到现在都没还上。”
乔守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明天让人去城北米铺把那笔债买下来。买完了不急着要,先搁着。”
亲随愣了一下,“主人这是……”
“要拿他,先拿他的软处。那个苗老二是块硬茬,硬来只会把事闹大。”
乔守义看了一眼窗外苗家的方向,嘴角扯了扯。
“但他那嫂子,是块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