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三兄弟的马还没停稳,路边就窜出一个人来。
不是石贻孙。
是陆家在洛阳的旁支干人,姓陆名七,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腰间别着一把算盘,跑得气喘吁吁。
“大官人,二官人,三官人!”
陆七跑到陆承裕马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老太爷吩咐小人在城外候着,这封信请大官人过目。”
陆承裕接过信还没拆开,石贻孙已经催马凑到了跟前。
石贻孙没看信,看的是陆承裕接信时的手。
稳。
接得很稳,没急着拆,先拿眼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用拇指挑开封口。
看了两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折好塞进怀里。
石贻孙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上却跟没事人一样。
“三位陆家公子远道辛苦!在下石贻孙,奉殿下之命出城迎接。”
他翻身下马,拱手行了个半礼,笑得满脸堆花。
“洛阳这地方规矩多,东西贵。一碗汤面三十文起,住个像样的客馆一夜得百十文,城门口排队进去得小半个时辰,赶上朝会那天能排到城濠边上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引路,嘴皮子翻得飞快。
陆承裕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陆承文骑在最后面,眼珠子转了两圈,也没吭声。
陆承武忍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从代州骑了三天马,屁股都磨破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石大人,听说你们石家前些日子把宋州的地全交出去了?”
石贻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没变。
“是啊,交了。”
“那你们往后靠什么过活?喝西北风?”
“靠盐。”
石贻孙拍了拍马脖子,语气轻飘飘的。
“安东路的盐,比田租甜多了。”
陆承武嗤笑了一声。
“自家祖宗打下来的地,说交就交。换了我陆家,宁可拿刀砍人也不能丢这个脸。”
石贻孙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又堆回来了,比刚才还灿烂。
“陆二公子说得对,石家确实丢了点脸面。”
他拱了拱手。
“以后还请二公子多指教。”
陆承裕在前面回过头来,沉着脸看了陆承武一眼。
“二弟。”
就两个字,陆承武的嘴合上了。
陆承裕催马靠近石贻孙,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
“石大人不嫌弃的话,家父让我们带了些代州的土产过来,这块于阗玉是其中之一,给您添个把玩的物件。”
石贻孙接过玉佩,捏在手里掂了掂。
好料子,油润通透,少说值五十贯。
他把玉佩揣进袖兜,拍了拍陆承裕的肩膀。
“陆大公子客气了,走,先带你们进宫面圣。”
紫微宫,天福殿。
赵德昭坐在御座上,脸上的气色是傅粉和人参汤撑出来的,但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些,至少说话不喘了。
三兄弟在阶下行了大礼。
赵德昭打量了他们一圈,目光在陆承武身上多停了两息。
“陆信的儿子,果然虎相。”
陆承武受了夸,腰板子挺得更直了。
“到了洛阳,好生读书习武。”
赵德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老子在代州替朕守了二十年的门,朕亏待不了你们。”
他又看了一眼陆承裕。
“不过有一条。”
“陛下请说。”
“懂为臣之道。”
这四个字说得不重,但殿里的温度像是被人往下拽了一把。
陆承裕低头拜下去。
“臣等谨奉圣旨。”
赵德昭摆了摆手,窦神兴上前引三人退出大殿。
陆承文走在最后面,脚步慢了半拍。
他偷偷抬头扫了一眼殿中的帷幔,绣龙的金线有些褪色了,柱子根部的漆也起了皮。
他把视线收回来,跟着两个哥哥走出了殿门。
当晚,东宫设宴接风。
赵惟吉没在正席露面,让石贻孙和王旦出面作陪。
但座次是赵惟吉亲自排的。
陆氏三兄弟坐在东侧,正对面的位置上摆着一副崭新的杯箸,上面压着一张写着名字的纸签。
秦峯。
秦峯是陆信的旧部,当年跟着陆信在代州打过仗,后来调入京城进了东宫宿卫。在京城混了三年,从一个边军军使变成了东宫近臣,升迁之快在将门子弟里排得上号。
他今天穿了身簇新的绯袍,腰间系着银鱼袋。他在东宫行走改了文阶,这才佩得。
走进来看见陆氏三兄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端着酒盏走上前。
“承裕,承武,承文。”
他把酒盏举到胸口。
“你们爹好不好?”
陆承裕站起来碰了盏。
“爹挺好的,就是老念叨秦叔你。”
秦峯笑了笑,把酒干了。
陆承武没碰盏。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秦峯一圈,从绯袍看到银鱼袋,又从银鱼袋看到脚上那双新靴子。
饮过数巡,陆承武的嗓门开始大了。
“秦叔,你在东宫过得滋润啊。”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墩。
“绯袍银鱼,连靴子都换了新的。我们在代州吃沙子的时候,你在洛阳喝花酒?”
秦峯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脸涨红了。
不是被酒烧的,是被这句话堵的。
“承武,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陆承武往前探着身子。
“秦叔你摸着良心说,你从代州出来的时候我爹是怎么送你的?拉着你的手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你倒好,一进京就攀上了东宫的高枝,代州陆家的名号你还记得么?”
秦峯嘴唇动了两下,什么话都没挤出来。
陆承裕伸手去拽陆承武的袖子。
“二弟,住口。”
拽是拽了,力气不大,人也没真起身。
他扫了秦峯一眼,语气比陆承武缓,但话里的刺一根没少。
“秦叔别往心里去,承武是直性子,说话不过脑子。只是我们在代州的时候确实常常想起你。爹也说,秦峯有出息,飞得高了,旧情淡了也是常理。”
这话比陆承武的骂还狠。
秦峯把酒盏搁回桌上,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
正席后面的屏风忽然被人掀开了。
赵惟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嚼完的蜜枣。
全场收声。
赵惟吉在主位坐下,把枣核吐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看了陆承武一眼。
“酒量不错,胆子更不错。”
陆承武的腰板子还挺着,但脸色已经变了。
“罚三盏。”
赵惟吉指了指他面前的注子。
“自己倒,自己喝。”
陆承武张了张嘴。
“倒。”
三盏酒灌下去,陆承武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赵惟吉转头看向秦峯。
“秦峯。”
“臣在。”
“明日去骐骥院挑一匹好马,算我赔你的。”
秦峯站起来拱手拜下。
赵惟吉又转向陆承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得不重,但陆承武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
“有乃父之风。”
赵惟吉说完这四个字,又看向陆承裕。
“大公子,你的笔墨纸砚明日让苏清送到馆驿去。”
陆承裕拱手谢恩。
宴席散了。
陆承武被灌得七荤八素,由陆承文架着回了馆驿。
陆承裕走在最后面,一路没说话。
进了馆驿的房间,他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了很久。
赏陆承武,是抬。
赏自己,是安。
一抬一安之间,兄弟三个已经被分出了高低。
他把怀里陆七递的那封信重新摸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准出头。
可太子偏偏把出头的那个捧起来了。
陆承裕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