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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的事在军器监定下来后,赵惟吉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赵惟吉在垂拱殿,看着眼前双手捧着两道红漆封皮国书的礼部尚书李至。

他身后十余名礼部郎中及四方馆通事舍人分列两侧。

赵惟吉坐在书案后,屈指敲了敲桌面。

“先宣日本国使。”

四方馆通事舍人高唱一声。

怀远驿中待命多日的日本国正使藤原成辅,领着两名副使及一名通解僧步入殿内。

四人距离赵惟吉还有十步,齐刷刷双膝着地,额头贴着阶砖。

“外藩陪臣藤原成辅,叩见大宋皇太子殿下。”

藤原成辅汉话讲得顺溜,语气卑到尘里。

李至翻开第一道国书,高声宣读。

国书言辞恳切,开篇便称日本国内乱兵失制,武士流窜为盗,惊扰大宋海疆。藤原成辅此番入京,专程谢罪乞师,恳请大宋出兵相助剿灭海寇,同时乞求大宋天子降下恩典,正式册封倭王,允其永修职贡。

宣读完毕,藤原成辅双手高举过头顶,捧上一份黄绫贡表。

“此乃下邦薄礼,恳请殿下笑纳。”

主客郎中上前接过,转呈到赵惟吉案头。

赵惟吉翻开。

沙金百两,水银五十斤,螺钿漆器二十件,精锻倭刀十把。

旁边那名通解僧抬起头,双手合十。

“贫僧曾在国内研习汉学,能通背大宋经卷三十部,愿为殿下诵读……”

“莫多言。”

赵惟吉没抬头。

通解僧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身子往下伏得更低。

旁边几名礼部郎中盯着那份贡单,眼里直放光。

沙金与水银皆是市面上的紧俏货,倭刀更是好物件。按照大宋厚往薄来的规矩,若收下这等重礼,朝廷回赐的财物必定十倍于此。

赵惟吉随手将那份黄绫贡表扔回主客郎中怀里。

“藤原成辅。”

赵惟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桌上。

“外臣在。”

“你们国内驭下无方,致使海寇流窜我大宋海疆。你们惹出来的乱子,反倒要大宋出兵替你们去剿自家流寇?”

赵惟吉把贡表往旁边一推。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藤原成辅浑身一颤,连连磕头。

“殿下息怒,我国实属无奈,兵力疲弱,无法御制……”

“谢罪,孤受了。出兵,可以。”

赵惟吉直起身。

“但空手讨封,孤不准。”

李至闻言大惊,连忙跨前一步。

“殿下,日本国既有臣服之心,远道而来进贡,若当面拒封,恐显我大宋不够宽宏,伤了藩邦向化之心。”

赵惟吉扫了李至一眼。

“他们不过要那虚名镇国内乱党,拿几把刀几十斤沙金,就想借我大宋威势平他家祸事。”

赵惟吉顿了顿。

“这账打得倒好。”

李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退回队列。

他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偷眼去看身旁的郎中,个个低着头。

“拟旨。”

赵惟吉手指点向通事。

“日本使一行不必返国。两浙澄海水军即将整军清剿海疆流寇。藤原成辅,你带着你的人随军南下。给孤在前线睁大眼睛看着,我大宋水军如何将那些海寇碾碎。”

藤原成辅猛地抬起头,满脸惨白。

“殿下,外臣身负王命……”

“观瞻大宋军威,便是你现在唯一的王命。”

赵惟吉打断他。

“待海域事定,再议册封。拖下去。”

殿外两名带刀禁卫大步跨入,一左一右架起藤原成辅的胳膊。

藤原成辅双腿发软,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张嘴想辩解,被禁卫按住肩膀往外拖。

他硬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敢再说出来。

大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礼部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

有郎中偷偷抹了把汗,低头在袖子里擦手心。

赵惟吉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宣第二道。”

李至擦了擦额头的汗,翻开高丽国书。

高丽成宗王治急报,沿海女真部落频频越界犯境,屠戮村寨。高丽畏惧大宋责罚,不敢擅自兴兵,恳请朝廷下旨震慑女真诸部,或恩准高丽发兵自保。

国书读完,李至躬身道。

“殿下,高丽此举,倒是颇识大体。臣以为,可遣使携诏,责令女真各部退兵,以彰大宋安抚四夷之德。”

赵惟吉重重放下茶盏。

瓷底砸在木案上,闷响一声。

“识大体?”

赵惟吉站起身,绕出书案。

“高丽臣事辽国多年,年年向幽州进贡。如今女真犯境,辽国坐视不理,他们走投无路,才想起来求我大宋。”

他在李至面前停住。

“拿着辽国不救的烂摊子,跑来大宋要兵权。这是把孤当冤大头。”

李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礼部听好,给孤拟稿。”

赵惟吉背负双手,声音在殿内回荡。

“斥高丽成宗王治谎报军情,蓄意挑衅。把他前几年侵吞边塞旧事给孤一条条列上去。警告他,高丽兵马若敢踏入宋境半步,必遭百倍反击。”

他停顿片刻。

“末尾再加一句。若无力御寇,不如撤去国号,由大宋设郡县代管。”

李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此言万万不可!高丽虽有过错,但措辞如此峻烈,直言撤其国号,恐有损大宋仁厚之名,惹得外夷非议啊!”

后排几名郎中也跟着跪下,额头抵着青砖。

“高丽本就不算对等的藩国。”

赵惟吉转身坐回椅中。

“孤没发兵平了他,已经是天大的仁厚。”

“殿下……”

“草拟,用印,发回都亭驿。”

赵惟吉拿起笔蘸墨。

“耽误半个时辰,礼部上下,通通罚俸一年。退下。”

李至咽了口唾沫,捡起地上的笔,领着一干郎中退出东厢。

消息传出,国书稿件在礼部内堂传抄。

郎中们聚在案前,看着最后那句“撤去国号由大宋设郡县”,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小声议论。

“这位殿下,当真是……”

话没说完,旁边人赶紧拉住他袖子,摇头示意莫要多言。

当日,都亭驿、怀远驿与四方馆内人来人往。

各国使臣打探消息,各怀心思,皆对这位监国太子的手腕感到惊惧。

都亭驿中,高丽使臣连夜修书本国,笔下措辞惶急。

辰时过半,垂拱殿内又呈上一摞待批奏疏。

百官散去,三司度支副使刘温留到了最后。

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殿下,户部田曹郎中一职出缺。臣举荐一人。”

刘温压低声音。

“此人乃臣的姻亲,在地方上有些建树,度支实务门儿清。若调入户部,必能为朝廷分忧。”

赵惟吉批完手中最后一份札子,将笔搁在笔架上。

“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

刘温垂手立在原地,等了半天,见太子再无其他指示,只好行礼告退。

待刘温跨出殿门,赵惟吉翻开压在案头的一本官员名册。

找到刘温姻亲的名字,提笔蘸上朱砂,重重圈了一个红圈,丢在一旁。

殿外回廊。

太子谕德李沆背靠红柱,见赵惟吉走出来,迎上前去。

“殿下。”

李沆压低声音。

“江淮案中,那批随行办差、交过伏辩状的官员,回京后个个得了升迁。如今这帮人以为自己是东宫嫡系,已经开始四处钻营请托。人,还是当初那批人。”

赵惟吉脚步未停,走在长廊上。

“权柄一重,自然会招惹苍蝇。”

赵惟吉看着前方。

“你去中书省传孤的话,给东宫记档立规。”

李沆紧跟半步。

“凡是江淮一脉出身的官员,今后升迁考核,一律加验钱谷实绩。负责度支核算的,提拔前必须先过王旦那道关。”

赵惟吉侧过头。

“但凡查出有钻营请托者,不管立过什么功,一票否决。”

李沆神色一整,拱手道。

“臣领命。”

赵惟吉伸手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

内侍都知苗无棣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食盒,快步穿过庭院,来到赵惟吉面前。

“殿下,这是东宫内院刚送来的。”

苗无棣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放着封奏札。

“太子妃和钱夫人今日都请了喜脉,奴婢恭喜殿下!”

赵惟吉接过奏札,指尖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两眼,把信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不太敢信。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信紧紧攥住,揣进怀里。

“走。”

他大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