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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乃诬陷!”

张宏从地上抓起笏板,直起了腰。

他没看地上那两张截款底单,转头盯住樊知古。

“户部掌天下财赋,江南漕司出这么大的纰le,钱粮损耗数额惊人。樊尚书不去清账,如今倒拿两张来历不明的批子,往枢密院泼脏水?”

张宏说的又急又快。

“军需调拨,历来有枢密院与三司共同勘合。这批单若是真的,户部的留档又在哪?”

他没给樊知古反驳的机会,目光扫向右首后排。

两名御史当即跨步出列。

“臣参户部尚书樊知古!江南漕案,户部监管不力,如今推诿塞责,请陛下明察!”

“臣附议!三司度支混乱,不查自身,反攀咬枢密重臣,此风不可长!”

御史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张宏站直了身体,笏板稳稳的贴在胸口。

樊知古没理那两名御史。

他将举过头顶的两张批单又往上送了送。

“留档在此!”

樊知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请陛下验看印鉴!”

窦神兴看了赵德昭一眼,快步下台阶,从樊知古手里接过那两张略带褶皱的纸,几步跑回御案前,双手摊平在桌面上。

赵德昭低头。

纸面上,字迹有些模糊,但右下角那方枢密院调拨专用的私印很清楚。朱红印泥,右上角有个小缺口。

赵德昭手指在那个缺口上刮了一下。

这是枢密院发出的印。

他没说话,拿起那两张纸,随手往前一扔。

纸片飘飘悠悠的,落在了张宏脚前。

张宏低头看着那点朱红。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缺口。

那是他签发秘用款项时专用的私章。

可他签的明明是平账的名目,怎么会变成国库的调拨底单?

乔维岳在账面上做了手脚。

“陛下,这印……”

张宏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

吕端动了。

一直没出声的宰相,跨出了队列。

他没理刚才那两名御史,也没看地上的单子,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折。

“臣吕端,有本上奏。”

吕端双手捧着折子。

“臣参枢密副使张宏!交通地方,贪墨国帑,祸乱朝纲!”

他上前一步。

“江南漕弊积年,若无中枢高官庇护,乔维岳一介转运使,如何一手遮天?东宫亲临险地,查明真相。户部核验账目,铁证俱在。张副使事到如今,还要用来历不明四字搪塞满朝文武?”

张宏转头,死死盯着吕端。

半个时辰前,这老家伙还在政事堂里说局势未明。

如今刀刚见血,他抢着上来补最深的一刀。

袖中那份参太子的折子,早被他捏进了掌心。

“吕端!”

张宏连笏板都不要了,指着吕端的鼻子。

“你这见风使舵的老匹夫!袖子里藏了多少份折子,真当旁人不知?”

吕端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站得更直,手里的折子递得更高。

赵德昭没看他们。

“窦神兴。”

他只叫了声名字,殿里的争吵一下就停了。

“传旨。”

赵德昭的目光落在殿外的庭院。

“皇城司即刻接管枢密院文书库,封锁所有账房。所有调拨批单,来往信札,就地封存。”

张宏膝盖软了一下。

查封枢密院,这是要将他的根底连锅端。

“陛下!”

张宏扑跪在地,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重响。

他从怀里扯出一块发黑的绢布,举在头顶,手攥得很紧。

“臣有罪!臣用人不察!”

张宏的声音都在抖。

“这块血书,是乔维岳当年所写,誓言不涉贪墨。臣……臣是被他蒙蔽了啊陛下!他私改账目,臣毫不知情!”

殿外的长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皇城司的人没等通报就冲了进来,跨过大殿门槛,单膝跪地。

他手里举着一个没有火漆,只用细皮绳绑着的牛皮纸卷。

“陛下!皇城司江南暗线,八百里加急密函直达御前!”

张宏举着血书的手僵在半空。

汗从鬓角滑到下巴,滴在了笏板上。

窦神兴快步走下去,接过皮卷,转呈到御案上。

赵德昭挑开皮绳,展开皮卷。

皮卷里没有公文,只是一份手抄的账单。

字迹不好看,有些歪扭,墨迹还透着赶路带来的晕染。

赵德昭的视线在账单上扫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御案,穿过窦神兴,落在了张宏身上。

“太平兴国四年腊月初八,扬州漕司送生辰纲至京城,现银五千两,越窑青瓷两对。”

张宏瞪着那张纸,喉咙里咯咯作响,喘不上气。

“太平兴国五年中秋,镇江造船务走水路入京,便钱券两万贯,附端溪名砚一方。”

赵德昭念出第二笔,一直看着张宏的脸。

“太平兴国六年上元节前……”

赵德昭停顿了一下。

“四万石军粮折银,由钱氏商号兑换金锭三百两,送入枢密副使张宏后宅西院第三间地窖。”

账目,时间,数额,经手人,藏匿地点。

这份原本藏在扬州江底铁筒里,用油布包裹着的账底,此刻被摊在了洛阳的朝堂上。

张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举着血书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失去支撑,瘫在了地上。

那三笔钱,他收得极其隐秘,走的全是私交暗线,中途洗了几次。

乔维岳居然留了底账。

殿内没人敢出声。

几个官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内一名官员后退半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赵德昭将皮卷扔在御案上。

“御史台大理寺何在?”

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齐齐出列跪倒。

“即刻革去张宏枢密副使之职,摘去顶戴,扒了朝服。”

“三法司会审。查。从他那间地窖开始查。一文钱的账对不上,牵连其中的,杀无赦。”

殿外的两名禁军甲士大步走入。

他们没理会张宏的瘫软,一人一边架住他胳膊,将他拽了起来。

一人伸手,干脆利落的打落他头上的官帽。

另一人一把扯开他官服的襟口。

玉带落地。

绯色朝服被扯下来,扔在了地砖上。

张宏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被两个甲士拖着往殿外走。

他没有挣扎,仰头盯着藻井,眼神散了。

吕端看着张宏被拖出大门,收回目光,低着头,将手里的奏折攥得更紧了。

“退朝。”

赵德昭站起身,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