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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赵德昭已经三天没上朝了。

对外的说法是偶感风寒,刘瀚开了静养的方子,嘱咐不可劳神。

实际上,刘瀚的原话是,“陛下头风发作较前月更频,每次持续时辰亦有延长,若再不节制批阅……”

后头的话被赵德昭拿茶碗盖住了。

他此刻斜靠在暖阁的软榻上,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翻着中书门下今早送来的奏札。

奏札不厚,一共七份,六份是常务,一份不是。

不是常务的那份,他翻了两遍。

弹劾楚王赵惟吉“恃功骄纵、顿兵不前、靡费粮草、滥杀降卒、以支借条代军饷有违祖制”。

署名:右正言张去华。

联署:知制诰赵昌言。

赵德昭把弹章合上,闭了闭眼。

张去华,台谏的老面孔了。

赵昌言更巧,十年前吕端入中书时他还递过贺表,如今风向一变,又开始往回找补。

右边的小内侍端了药来,赵德昭问:“吕端看过了?”

“回陛下,吕相公阅后原样封回,只说‘请陛下圣裁’。”

赵德昭的嘴角动了动。

吕端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该挡的奏札他挡,不该挡的也挡,唯独这种弹章,既碰皇子又碰军权的,他绝不多话,原封不动递上来,让皇帝自己扛。

赵德昭把弹章压到案角最底下,拿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苦得他皱了皱眉。

“传旨。”

小内侍跪下。

“张去华的弹章留中不发。赵昌言调任亳州,随便给个差遣,让他离开洛阳。”

小内侍应了,刚要起身,赵德昭又补了一句。

“再拟一道内批,给定州。就说,‘勿虑后方,朕安好’。”

幽州,南京留守司。

比赵德昭的案头碎得更彻底的,是耶律休哥面前那张厚实的条案。

刀痕从桌面正中劈到底板,桌上的茶壶、军报、砚台全滑到地上,摔了满地碎瓷和墨汁。

耶律休哥握刀站在碎裂的案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面前跪着两个斥候,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

军报的内容只有三条。

“月初紧催的高丽水军在登州外海遭遇宋军海鹘船队拦截,被击沉五条。剩余船只退回鸭绿江口,不再南下。”

“潜入定州降卒营的三名探马已被宋军发觉。无法联系。”

“宋军已在涿州城内开始修缮南门,并沿拒马河北岸设置了三处粮草转般铺。”

三条消息叠在一起,意味着一件事。

他所有的反制手段,全部落空。

高丽不敢再来。劫囚的路断了。而宋军不但没有撤,反而在涿州扎了根。

帐内安静了很久。

韩德让从侧门进来时,看见满地的碎瓷,什么都没说,只是绕过去,把唯一没碎的那把椅子拉到耶律休哥面前。

“于越,坐下说吧。”

耶律休哥把刀插回鞘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韩枢密,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连消带打地困在自己的城池里。”

韩德让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耶律休哥手边。

“苏易简的人今早在馆驿外头递的。不是正式文书,是他随行书吏私下塞给巡城兵的。”

耶律休哥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说的什么?”

“他说如果咱们觉得脸面不好看,岁币可以换个说法。不叫岁币,叫‘助军旅之费’。每年十万贯,绢二十万匹,以宋为兄,辽为弟。”

帐内又安静了。

耶律奚低从外头闯进来,满脸是冰碴子,还没开口,先看见了地上的碎案。

“于越……”

“别说了。”耶律休哥抬手制止他。

耶律奚低咬了咬牙。

“劫囚的路还有机会!我带五千人,从西面绕……”

“够了。”

韩德让的声音不大,但把耶律奚低的话截得干净。

“奚低,之前送回来的最后一份消息——你兄长关在定州重囚车里,看守换成了皇城司亲事官。那个姓赵的娃娃在车边摆了四枚震天雷,你觉得南院大王还有人能靠近吗?”

耶律奚低的脸白了。

韩德让不看他,继续对耶律休哥说,“于越,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南院五万人已经没了,幽州城里满打满算还剩一万二。宋人现在不缺这种新火器,幽州的城门对他们来讲也只是比涿州的多费点事。”

“那你说怎么办?”耶律休哥的声音沉下去。

韩德让把苏易简的信推到他面前。

“割涿、朔二州。赎回南院大王和降卒。岁币换个体面名目。太后那边,我来写奏表。”

耶律休哥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舆图上那条幽州的墨线一直在抖。

“……两个州啊,当年可是石敬瑭手里拿来的,就这么让他们抢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德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此一时彼一时,以后咱们还有机会,但这次......”

耶律奚低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门框上。

韩德让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寒。

“国库出一半。剩下的,南院自己凑。你兄长养了半辈子的部族首领,也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养兵千日了。”

定州行辕。

赵惟吉接到赵德昭的内批时,手里正拿着魏咸信从澶州发来的回函。

内批只有七个字:勿虑后方,朕安好。

他把内批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朕安好”三个字,即让赵惟吉放心后方的事,也让赵惟吉更加担心自己老爹的身体。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从东北方向,降卒营的位置传来的。

赵惟吉猛地站起来。

第二声响随即跟上,比第一声更重。帐顶的灰簌簌往下落,案上的茶碗哐当一声倒了。

石贻孙冲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土。

“殿下,东排炸了!”

赵惟吉攥住他胳膊。

“那枚雷?”

石贻孙的声音发紧:“不是丁字七十三号。是两枚定州应急的,有人摸进了军器监的库房。”

赵惟吉松开手,脸色在烛光下沉得像铁。

十枚应急雷。重囚车旁摆了四枚,库房该剩六枚,如今只剩四枚。

被人摸走了两枚。

他闭上眼,只说了一句:“囚车那呢?”

石贻孙咽了口唾沫。

“车还在。耶律斜轸没事。但……四十三个降卒,炸死了十九个。”

帐外的喊声、马蹄声、铁甲碰撞的声音全涌进来。

赵惟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真正失踪的丁字第七十三号,到现在还没找到。

今晚炸的这两枚,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封营。”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所有人,不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