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沈知意一个人去了天玄宗的后山。
昨天她在账房里坐了一下午。又在勿忘草前蹲了一会儿。又在饭桌边坐到天黑。她想了一整夜,没有睡。
吃完了再说的其他事。其他事原来就归这件。
一个人。去一个地方。把昨天看到的数据慢慢地落到一个地方。
清晨从万宝阁的后门出去。苏墨渊正在灶台边给她准备早饭。
我出门一趟。
嗯。要去多久。
半天。
早饭呢。
留一份。回来吃。
行。给你温着。
我自己想走一走。
知道。去吧。
苏墨渊没多问,转身从灶头边端下那一锅刚煮开的粥,把火又拨低一格,让粥慢慢地在炉边温着。沈知意走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稳稳地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后山有一片野花地,不归灵药,不归灵花,归普通的野花。
什么品种都有,春天开得最多,现在初秋,稀稀落落的,但颜色还在。
她在花地里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石头微凉,但稳得很。
小七。
不用读了。今天我自己想。
是。主人。算盘的珠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悬在她袖口外,不说话。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她想了一整个晚上的数字。
妈妈的病。恶性肿瘤,中期确诊。理论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如果提前三年治疗。那一千零九十六天里有足够的钱。妈妈可能不会死。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不归一百。即使提前三年。还有百分之六点三的可能会失败。但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已经很高了。
她上辈子做投行。做估值模型。做风险评估。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概率,在任何商业场景下,都归几乎确定的评级。
如果她拿着这样的项目去找老板。老板会毫不犹豫地签字。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几乎确定。
但她的家庭没钱。
不归穷到吃不起饭。归穷到付不起三年前的治疗费。
妈妈不归不想治。归治不起。
拖了一千零九十六天。从可以治。变成了不可以治。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变成了零。因为穷。
沈知意坐在石头上。手放在膝盖上。野花在微风里摇。
她十岁的时候不懂这些。十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治愈率,什么叫治疗窗口,什么叫经济条件不足。
十岁的她只知道,妈妈生病了,然后妈妈走了。
然后世界变了。爸爸变了。家变了。她也变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追钱。
不归贪。归恐惧。
她恐惧的不归穷。归穷导致的来不及。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机会。因为一千零九十六天的延误。变成了零。
所以她拼命赚钱。拼命工作。拼命跑。
因为她害怕再有一个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机会从她手里溜走。她害怕再有一个人因为来不及而离开。
所以她不敢停。
投行的五十八小时不归偶然。归必然。归十八年恐惧的累积。
从十岁到二十八岁。她跑了十八年。心脏跑坏了。
现在。她坐在天玄宗的后山。修仙世界。五百年后。大乘圆满。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这个数字。还归沉甸甸的。
妈妈。
她小声地说。对着野花。
你走的时候。我不在。
我那天在家里等。
从早上等到天黑。
以为你晚饭前会回来。
那天家里没有人做饭。冰箱里只剩半个馒头。我自己掰了一半吃。剩下一半留给你。
我以为你会回来。
爸爸回来了。眼睛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我问他妈妈呢。他说。妈妈睡着了。
我说。那我去陪她。他说。不行。让妈妈好好睡。
我信了一晚。
第二天看见相框空了。就知道你不会再回来。
那半个馒头。我没吃。一直留在桌子上。
留了三天才扔。
风停了半拍。又起。
数据库里那行字浮上来。终止地点医疗设施,在场个体 #Ext-F001,个体 #pb-09821 不在场。
不在场。
那天爸爸让她待在家里,她等了一天,天黑了,爸爸回来了,眼睛红的。
她问,妈妈呢。爸爸说,妈妈睡着了。
她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看到空了的相框,就不信了。
五百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野花地里,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的膝盖上。
如果当时有万宝阁。你就不会死了。
万宝阁,她一手建起来的商业帝国,年营收五千九百万灵石,覆盖两百三十七个世界。
如果上辈子有这样的资源,妈妈的治疗费算什么。但上辈子没有。
上辈子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孩,一个赚不够钱的爸爸,一个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变成零的结局。
你知道吗。她对着野花说,我这辈子建万宝阁的时候,第一条原则归什么。
风吹过来,野花没有回答。
资金流动性。
万宝阁的财务原则第一条,永远保持充足的现金流,永远不能让资金链断裂,永远要有足够的钱应对突发状况。
这一条原则,不归商学院教她的,不归投行经验给她的,归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给她的。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没有钱的代价。
所以她这辈子在任何情况下,万宝阁的账上永远留着至少三个月的运营储备金。不管生意多好,不管投资回报多高,储备金不动。
叶千雪曾经问过她。
为什么这么保守。把储备金拿出来投资。回报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八。
她没回答叶千雪。
因为她没法告诉叶千雪,这三个月的储备金不归保守,归恐惧。归一个十岁女孩的恐惧,穿越了两辈子,五百年,还在。
妈妈。
她又小声地叫了一声。
我很想你。
这五百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我建万宝阁。我管账。我管人。我做生意。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楚。
我赚到了你这辈子也没见过的钱。
我手底下管着两百三十七个世界的生意。
我能让一个陌生人活下来。我能让一个穷修士不用为了治病卖自己的命。
但你的脸。我快记不清了。
我对不起你。
如果我能回到那天。我会用万宝阁所有的钱。换你那一千零九十六天。
哪怕换不来。我也想试一次。
她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到。
修仙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有灵石,有法宝,有飞剑,有跨世界的贸易通道,有管理局的数据库。
但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两个世界都一样,人死了就归死了。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这个数字会跟她一辈子两辈子。她不需要释怀,释怀归不可能的,她只需要接受。
接受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已经发生了。接受妈妈走了。接受她因此变成了一个工作狂。接受她把自己跑死了。接受她穿书了。接受她在这里。
接受这一切。
不归放下,归抱着,抱着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继续往前走。
沈知意从石头上站起来,在野花地里找了一朵,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摘了,放在石头上。
给你的。
然后她走了。
下山的路上,她的步子比上山的时候稳。不归因为不伤心了,归因为伤心有了一个地方放。
上山的时候,那个数字压着她。压着胸口。压着呼吸。压着她从十岁到这一刻的每一笔账。
下山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来源。也终于看清这个数字一直压着她做什么。放手或不放手都不重要。她只需要把它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放在了后山的石头上。旁边有一朵白色的野花。
还在。但不压了。
她回到万宝阁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苏墨渊在厨房。
回来了。
吃过了吗。
还没。
早饭还温着。要先喝点汤吗。
先喝汤。
银耳汤刚炖好。
苏墨渊从砂锅里给她舀了一碗,汤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胶,红枣浮在边上。
再加一勺冰糖吗。
不用了。够甜。
她端起碗,坐到桌边,喝了一口。
甜的,苏墨渊的甜。
这汤。归不归你自己琢磨的方子。
好喝。
那就多喝几碗。
她妈妈上辈子也爱做汤。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苏墨渊。
也许不需要告诉。也许有些东西,跨了两辈子,还归一样的。
妈妈做的汤,苏墨渊做的汤,不一样的人,一样的味道,都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