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完成后第三日。天气晴,万宝阁前店的灵灯还没开。
柜台上摆着一摞新到的盘点册,叶千雪在按时辰核对昨日的跨世界订单。
楚九歌带着两个值守弟子从侧门走过,宋婉清在丹房里头新配一炉基础回春。
老板渡劫这件事。员工们的反应统一归一句话。
哦。渡完了。那今天订单发了吗。
万宝阁渡劫后恢复成这样。务实基因照旧。员工们的反应统一归渡完了。订单发了吗。
第一天灵符摊位三枚碎灵石,今天跨世界贸易网络,五百年下来万宝阁的务实基因刻在骨头里。务实归万宝阁的招牌,也归沈知意自己。
沈知意走过柜台的时候,指尖在最上面那本盘点册上轻轻地划了一道。
叶千雪低头核对账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落回页上。
掌柜。
南疆两份走货。按昨天章子来。
凌晨那杯灵茶。今天柜台备注栏照旧写。
照旧。
放茶人栏。照旧写。
照旧。
她没多停。
苏墨渊正在前店外面的灶头边添柴。看见她经过。抬头问了一句。
今早银耳汤煨好了。要不要先喝一碗。
等一会儿。
嗯。汤搁在锅里。慢慢温着。
后院。石凳。
她坐下。石凳是苏墨渊几十年前从溪边搬回来的青石,表面磨平,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浅缝。坐久了硌一点,但稳。
小七。
读一下数据摘要。编号 #Ext-00000-m001。
小七珠体亮了一下,袖口外悬浮起一段淡白色文字。
#Ext-00000-m001。关系标记。个体 #pb-09821 之母。状态。终止。终止原因。疾病。终止时间。个体 #pb-09821 年龄十岁时。
十岁。沈知意看着那行字。
她知道,这一行不需要数据库告诉她。她记得。
十岁那年冬天,雪很厚,妈妈走了。
补充数据。小七停了半拍。
疾病类型。恶性肿瘤。诊断时期。中期。理论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实际治疗窗口。延误一千零九十六天。延误原因。经济条件不足。未能在最佳治疗期内获得医疗资源。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一千零九十六天。三年。
沈知意把这三个数字在心里按行排,像她过去五百年排账一样。
如果。提前三年。
她没把这一句念完。
她活到五百年,见过无数数字。
万宝阁年营收从三枚碎灵石慢慢地涨到五千九百万。她管过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世界的运行数据。
看过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个被格式化的世界。一百二十四万七千八百九十三笔交易。
但所有这些数字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组重。
因为这一组归她一辈子的起点。妈妈走了。爸爸变了。她也变了。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跑。跑到心源性猝死,跑到穿书,跑到万宝阁,一直跑到大乘圆满。
两辈子的起点,都归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继续。
小七把母档案稳稳地收起来,又调出一段。
#Ext-00000-F001。关系标记。个体 #pb-09821 之父。状态。存活。原世界时间线。冻结。
存活。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爸爸还活着,至少在她穿书离开那一刻还活着。
补充数据。行为模式分析。
与个体 #pb-09821 行为模式拟合度。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她和爸爸的行为模式几乎一样。工作狂,不服输,不求助,不停歇。
用拼命逃避情感,用成就填补缺失。
同一种人。
小七。够了。
投影慢慢地收起。后院安静下来。
她坐在石凳上,没哭。
上辈子十岁那年妈妈走时,她哭了一次,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
然后她就再也没哭过。
十八年。从小学到大学到投行。她没再哭过一次。
不归坚强,归她把哭这个功能关掉了。
就像序关掉了他的情感参数,她也关掉了她自己的。
两个人。一个关掉情感,一个关掉眼泪。方式不同,本质一样。
都因为疼。疼到不敢再疼,所以关掉。
后院的风过了一寸,勿忘草轻轻地摇了摇。
序从万宝阁的后门走出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不归来浇花的,不归来调温度的,就归来了。
他在花圃旁边稳稳地停下来,看着她。沈知意慢慢地抬头看他。
这归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本体的眼神。
不归殷九卿那种冷,也不归陆沉渊那种笑里的暖,更不归白泠川那种少年人的轻。
归他自己的。
平静。但不归空的平静,归一种看过了所有东西之后的平静。
四十七万年,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世界,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次格式化。每一次都归一个世界的终结。
他全部看过。
看完之后眼神变成这样。不归麻木,也不归冷漠,归很深的安静。
像海底。很深的海底,没有波浪,没有声音。
但不归死的,归活的。海底有暗流,有生物,有光从很远的水面上慢慢地透下来。
他的眼神里有光。
那个光归百分之十四。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知道她看了什么。他知道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知道百分之九十六点八,知道那一千零九十六天。
他在她穿书的第三天,就查过她的来处,比她自己更早知道这些数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渡劫的奖励归数据库访问权限。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在数据库里找到自己的档案。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看到那个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和那个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我知道。
你故意没告诉我。等我自己发现。
为什么。
序静静地看着她。海底的那束光亮了一点。
因为有些真相。别人告诉你的。和你自己发现的。重量不同。
风又过了一寸。
沈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和序签合同的时候,合同上有一条。
甲方不得对乙方隐瞒世界运行相关信息。
序从来没违反过这一条。
因为她的前世档案,不属于世界运行相关信息。那归信息,归私人的。
所以序把它静静地留给了她自己。
你在保护我。
不完全是。
那归什么。
尊重。
沈知意愣了一下。
尊重。归这件事,你来决定什么时候面对。
一个管理了四十七万年的存在,知道答案,但不说。
因为说出来归替她做选择。不说,等她自己找到,才归尊重。
她吸了一口气。
谢了。
第四次。
第一次纸条。第二次浇花。第三次后院。这一次。归被尊重。
序没说话。
后院的温度稳在二十二点三。
沈知意慢慢地站起来。
她需要一点时间。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百分之九十六点八。一千零九十六天。
这些数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但她不会被压垮。
因为现在的她,不归上辈子那个二十八岁的投行分析师了。
她归沈知意,万宝阁掌柜,大乘圆满修士,跨世界贸易网络的创始人。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世界里,最会做生意的穿书者。
她有万宝阁,有苏墨渊,有序,有这二十一朵勿忘草。
有六十三点七度的灵茶,有二十二点三度的房间。
这些足以让她稳稳地站住。
她转身走向万宝阁。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明天。帮我调一下详细档案。
两份。父。母。
我准备好了。
序没回答。
但后院的风小了一点。
温度升了零点一度,从二十二点三,变成二十二点四。
比平时多了零点一度。
像一个拥抱。无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
但沈知意稳稳地感觉到了。
她转身的时候,后院的银耳汤已经在前店那一边慢慢地温着。汤面上的白气稳稳地起。
苏墨渊在灶台那一边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只揭了一下锅盖,又盖了回去。
汤还热着。
凉了我再给你温。
知道了。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明天我得在书房待一整天。
我备一天的饭。
序也备一份吗。
她想了想。
备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