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笔最后那一寸还压在算盘格子边沿上，第二天的辩论环节就开始了。
会场比昨天更挤了一档。代表们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
方名把今天的笔记翻到了第一页。柳惜把图表分发的那一摞纸压在膝盖上。赵砚秋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钟离白坐在他身边。
镜飘了出来。它不归走出来，它归一面镜子，所以它飘了出来。
银色的镜面慢慢悬浮到了主席台前，镜面朝向所有人。
我有异议。
镜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归一档纯数据。它把镜面又往前推了半寸，让所有的代表都能在那一面银色的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每一张脸都比昨天更紧。
叶千雪和棋的数据我看了。相关系数零点七八。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数据本身没有问题。
可数据不等于因果。
会场一下子静了。
相关不代表因果。镜继续说。
幸福的世界增长率高。可能因为幸福导致增长。也可能因为增长导致幸福。也可能两者都由第三个因素导致。比如资源丰富的世界。既增长快。又幸福。
用相关推因果。归统计学的基本错误。一个五百年前做投行的穿书者。应该知道这一点。
镜的话指向了沈知意。沈知意没有动。袖口里那一颗灵果糖压得稳稳的。
其次。镜的镜面又往前慢慢地推了一寸。
幸福指数归主观指标。你怎么定义幸福。一个修士觉得打坐归幸福。另一个觉得游山玩水归幸福。你不能用一个主观的定义。去衡量二十七万个世界。
剧情完成率归客观的。完成了就归完成。没完成就归没完成。没有争议。
你想用一个有争议的指标。替代一个没有争议的指标。这不归进步。归倒退。
镜说完了。镜面上的数据流恢复了正常速度。
会场里出现了议论声。镜的话有道理。相关不等于因果归统计学的常识，幸福指数归主观的也归事实。反对的声音慢慢在代表中间蔓延。
沈知意把视线落到了叶千雪身上。叶千雪起身了。
她把九本不同颜色的账册重新叠好。从最底下那一本里抽出了今天准备的格兰杰图表。会场里的代表们慢慢地把笔尖落到了纸面上。空气里那一寸印墨的味道又厚了一寸。
关于第一个问题。相关与因果。叶千雪压了压声音。镜的质疑合理。相关确实不等于因果。可我们的分析。不止于相关。
我们做了格兰杰因果检验。时间序列分析显示。幸福指数的变化。领先于增长率的变化。平均领先一千二百年。
幸福变化在前。增长变化在后。不归同步。
如果归增长导致幸福。那增长应该在前。幸福在后。可数据显示相反。因此因果方向归。幸福到增长。不归增长到幸福。
叶千雪把视线慢慢地移到了镜的镜面。
当然。格兰杰因果检验也有局限。可结合工具变量法。和自然实验法。结论一致。
关于第二个问题。主观性。
棋站起身。
幸福指数确实有主观成分。可主观不等于不可量化。
我们定义的世界幸福指数。由五个子维度构成。其中三个客观。经济健康度。生态平衡。基础设施完善度。两个主观。居民满意度。未来信心指数。
主观维度的权重占百分之四十。客观维度的权重占百分之六十。这不归用主观替代客观。归在客观的基础上。补充主观。
棋把声音压低了一档。
棋停了一下，把视线慢慢地移到了镜的镜面上。镜面上的数据流仍在恢复正常速度的过程中。
另外。镜。你说剧情完成率归客观的。没有争议。可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世界完成了百分之百的剧情。可在完成后的第二天。被格式化了。
按剧情完成率。这个世界归满分。可按现实。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满分的世界被删除了。这没有争议吗。
镜沉默了。
在过去被格式化的四十七个世界里。棋说。有三十一个在格式化前的剧情完成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五。其中十二个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
它们完成了剧情。然后死了。
这就归你所谓的客观指标的结果。
镜的镜面闪了一下。数据流再次变慢。
镜面闪过几道细小的银纹。它在重新排列那些刚刚落下的数字。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数据。镜说。
运营委员会为期三天。你有时间。沈知意在主席台侧面慢慢地接了一句。
镜没有回应。可它没有再反对。辩论的第一轮结束了。
主席台侧面的灯光把沈知意的影子压成了一档窄窄的竖条。她在心里做了一档评估。
镜的反对被部分化解了。可没有完全化解。镜提出的问题确实有深度。不归简单的刁难。归真正的学术质疑。
可叶千雪和棋的回应也很有力。
第一轮。平手。或者说。微微领先。
因为镜说了需要时间消化。这意味着它没有立即反驳。立即反驳说明它有答案。需要时间消化说明它在动摇。
沈知意在心里做了一档标记。
镜可能从反对变成中立。如果镜变成中立。管理节点的支持率就从百分之六十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三。每一个百分点都很重要。游戏还在继续。
戌时。沈知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二十二点三度。序跟着她进来。
今天的辩论你怎么评估。
镜的质疑有水平。可叶千雪和棋的回应更有水平。格兰杰那段。镜没反驳。
它不归没反驳。归反驳不了。因为数据在那里。镜归数据型节点。它尊重数据。
可它还是不服。
不服归正常。二十八万年的信念。不会因为一次辩论就改变。可种子种下了。给它时间。
明天你的证词。准备好了吗。
序点了一下头。
百分之十四。你要当众展示。不怕吗。
管理节点不具备怕这一档响应模式。
你的标准答案。
可百分之十四。有一点紧张。
沈知意笑了。书房里那一档浅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出了一寸短短的影子。她把视线慢慢地移到了序的脸上。
紧张好。紧张说明你在乎结果。在乎结果的人。表现最好。
你在安慰我。还在引用教科书。
两者兼有。
两个人在二十二点三度的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们之间那一档很短的距离里。中继站的灵脉在墙缝里发出极轻的一阵嗡鸣。这一阵嗡鸣很稳。归恒星核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效率的常规节奏。
序走到了窗边。看着中继站外的星空。
沈知意。
明天我说完之后。管理节点们会怎么反应。
两种可能。一被触动。开始想自己有没有类似的百分之十四。二觉得你归异类。更加排斥。
你赌哪种。
第一种。
为什么。
赵长老说过。它们都乏了。乏了的人听到有人说找到了意义。不会排斥。会羡慕。羡慕会变思考。思考会变动摇。动摇会变也许。
也许。
做生意不需要确定。需要也许就够了。也许就归机会。
序看着星空。
明天。百分之十四。当众展示。
怕吗。
不怕。可百分之十四。有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有人和我一样。
沈知意慢慢地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星空。二十二点三度。星空。中继站。
明天。一切揭晓。
万宝阁那一头。小七的算盘把第二十四笔慢慢地落下。
它落在由格兰杰加一千二百年加四十七个加三十一个加十二个加百分之十四铺成的反驳暗屉旁。它静静地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