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沈知意醒得比昨天再早了半刻。
藤椅那一头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极轻一响。她躺着没动。
昨晚那一笔还压在心里头没散。序是节点 #。不是唯一的天道。管理局之上还有总部。
心账昨晚落到了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笔。
今天是 detonation 余韵·第十八天。
卯时一刻进书房。藤椅那一头序还在。今天是他第十八夜没起身。
椅面今早压着七道浅弧。
卯时三刻苏墨渊端早茶进来。
早茶。今早还是那一档。
火头跟昨晚那一锅一样。
72.3°c。稳态延续。
辰时三刻她翻账册副本。副本送出门已经第十三日了。
第十三日。未回执。
棋上次来的时候说过裁决窗口暂未关闭。我会再来。她替自己默念了那一句又压回了心里头。
巳时初姜离上书房门口立了一下。
小姐。
嗯。你进来。
姜离推门进了书房。她手里捏着她那一本手抄本。她慢慢地走过来。在桌沿对面坐了下来。她把那本子摊开放在桌上。她把手按在书页上。
你昨天那张图我看见了。叶千雪姐姐放在前店账上的那一份。她叫我送回来。
我想跟你说几个数。
嗯。你说。
姜离把手抄本翻开。手抄本翻到了某一页。
页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字。
姜离说这是管理局的格式化记录。但是不是全部。只是她能接触到的边缘数据。大约覆盖了总量的 3% 左右。
她替沈知意把那一页的数字逐行点过去。
3% 是 11 万个世界。
她默念着这个数。她让自己慢慢地把数听过去。
那总量是多少。
我在脑子里算过了。因为 11 万除以 0.03 就是 367 万。姜离说。
她坐着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3% 是 11 万。所以 100% 是 367 万。
价值翻转。11 万跟 367 万差着两个数量级。
她替自己量了一下。但是这个数字大得不像真的。
这些数据跨了多长时间。
我能追溯到的最早记录大约 200 万年前。姜离的手抄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200 万年。367 万个世界被清除。所以平均每年大约 1.8 个。
平均没意义。她说。因为格式化不是均匀分布的。对吧。
你说得对。姜离停下了翻书的手。因为格式化是集中发生的。有周期。大约每 5 万年一个高峰期。所以高峰期的格式化量是平时的 10 到 20 倍。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猜跟管理局的系统更新有关。因为每次大版本更新。所以不兼容旧版本的世界就会被批量清除。
就像操作系统升级。所以不兼容的程序被强制卸载。
姜离歪了一下头。你的比喻很精确。
那下一个高峰期是什么时候。
如果周期稳定的话。大约在 500 年到 1000 年之间。
500 到 1000 年。
在修仙界的时间尺度上。这不算远。但是不算近。
她替自己量了一下。
姜离。你的世界是在高峰期被格式化的还是平时。
平时。
为什么。
数据泄露。姜离的声音慢了下来。
姜离告诉沈知意她那个世界叫 #。
是个科技文明。但是发展到了七级水平。所以人口涨到了三十亿。
姜离自己是核心角色。一个科学家。
因为她在研究世界底层代码的时候。所以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被知道的数据。
核心剧情数据。
但是她把发现写成了论文。论文传播了。
所以管理局判定核心剧情数据对外泄露。然后格式化。
因为一篇论文。
嗯。因为一篇论文。
所以三十亿。
嗯。所以三十亿。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姜离告诉她。因为她自己是核心角色。所以她的数据优先级比普通的高。
而格式化的时候系统按优先级倒序清除。所以最低优先级的先清除。然后最高优先级的最后清除。
因此姜离排在最后。所以多了大约 0.7 秒的时间。
但是 0.7 秒也是时间。所以姜离利用了这 0.7 秒。然后从一个世界壁的裂缝里钻了出去。
裂缝。
格式化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有一个从边缘向中心收缩的过程。边缘是最先被清除的。但边缘也是最脆弱的。清除的瞬间。壁会出现裂缝。持续时间大约 0.7 秒。
你抓住了 0.7 秒。
她替自己把这一笔慢慢地搁进了心里头。她坐着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问了一次。裂缝多大。
裂缝大概有半截手掌那么宽。
半截手掌。
嗯。所以钻出去的时候我被擦到了一下。但是擦到的那一处现在还有疤。
姜离。你今天讲的这些。你为什么挑今天讲。
因为你昨天画了那张图。姜离说。你已经知道节点和管理局了。下一层是格式化。这一档你早晚要知道。我替你早讲一天。
我先回前店了。
嗯。你去。
姜离站起来。她把手抄本叠起来夹着搁在腋下。她慢慢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那 0.7 秒是用三十亿换来的。她说。你今天这一档不是。
她出门了。门帘落下去。
未时初她让小七记一笔。前店今天续单第三笔的城再下了一档。顾承宇老板今天也没来。
申时初她翻南疆。两柱今天也对得上。小七的声音很轻。
嗯。今天也按住。
酉时初苏墨渊端粥进来。
粥。今晚也吃这个。门帘我替你压住。
戌时初最后一口 71.8°c。
戌时三刻。序又起身。慢慢地走到陶壶。又倒了一杯。73.8°c。又把杯推着推了半寸。又走回桌边那只藤椅坐下。袖口压着膝盖。指节松着。
亥时初。她搁笔。
管理局之上的总部。
总部会不会决定下一个高峰期。
序停了半秒。
我不知道。
她让自己又量了一下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但是她没把这一档外讲。因为她还没想清楚总部是不是也按周期更新。所以她替自己把这一笔搁回了原处。她让自己把笔搁下。
小七。
再添一笔。
你说。
姜离世界 #。三十亿。一篇论文。0.7 秒。
……记。
今天就到这里。
嗯。我替你看着。
心账今天落到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笔了。
她吹灭了西窗那一盏灯。
她想到 367 万。她想到 0.7 秒。她想到下一个高峰期 500 到 1000 年之间。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明天那 367 万的数会不会再涨。明天下一个高峰期会不会到。明天她会不会也被格式化。
亥时初。
书房灯下两个人没再说话。账上现在又落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