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沈知意醒得和昨天一样早半刻。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到昨天那一个名字。顾承宇。她也想到昨天那一格留白,第十五个。她还是没让自己念出口。
她翻身起床的时候听见前店那边的门已经开了。姜离今天又来得最早,比昨天再早半刻。
她进书房的时候藤椅那一头序已经在了。茶杯在他手边今天动过两次,杯沿温的。
她坐到桌前。苏墨渊端早茶进来,火头按昨晚那一句没变。
今天还是那一锅。
嗯,你做的我都喝惯了。
中午的面今天还做。给四个人备一份。
四个人。你、我、姜离、叶千雪今天还在前店。
嗯,都备上吧。
姜离今天卯时初就过去前店了。
嗯,她答应过的。
她也答应过你昨晚那一句。我替她加一筷。
苏墨渊没多说。门帘掀起又放下,比昨天再轻一点。
沈知意舌尖触杯。七十二点一。和昨天一模一样。她也认得这一档。
卯时到午时这一段她在书房替万宝阁五大业务线复核账。账目从北疆走到南疆,她替自己核了一遍又核了一遍。
姜离今天在前店替叶千雪盘账,顾承宇下午要送方案过来。
序在藤椅那一头坐着,茶杯今天动过两次。她没让自己抬眼。
午时三刻。苏墨渊把面端进书房。
四人份的面我先把这两碗端进来给你和序。
嗯,搁桌上就成了。
姜离那两份我已经搁在前店柜后了。
嗯,她也该歇一刻。
叶千雪也吃。她今天也累。
嗯,都备上吧。
火头一样的。汤也是那一锅熬到三个时辰的。
嗯,今天还是这一锅。
嗯,明天也照这个样子。
苏墨渊没多说。门帘掀起又放下,比早上再轻一点。
她端起一碗替自己吃了几口。她不替自己核温度。她也没让小七记。
藤椅那一头序的那一碗他没端起来。他只是搁在手边。沈知意没让自己问。
未时初。她把碗搁下。她又翻开账册。她又往下核了几页。
申时初。前店那头叶千雪派小学徒过来。
小姐。顾老板的方案到了。叶掌柜请你过去翻一眼。
嗯,我去。
叶掌柜还让我捎一句。
你说。
她说前两条她有把握,后三条她不敢定。
嗯,我自己看。
她搁下笔。她没抬眼瞧藤椅那一头,起身出门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在木地板上比昨天再轻一寸。
她从书房走到前店一路上脚步和平时一样,没绕路,也没替自己核步伐。从书房门口到前店柜台一共三十二步,今天还是三十二步。
她走到前店。柜后顾承宇站着,他把方案搁在柜上。叶千雪在柜后已经翻了一遍。
小姐,前两条我盘了。是按比较优势走的。
后三条呢。
后三条的分润比例我不敢拍。我等你定。
我自己看一眼。
嗯,柜面我替你看着。
沈知意走到柜后翻方案。姜离在柜里替叶千雪盘账,她今天的笔比昨天再稳一寸,笔尖在纸上落得很轻。
她翻到第三页。她瞥了一眼分润比例,又往下扫一眼条款。她抬起头。她瞧见顾承宇站在柜前等她翻完,叶千雪在柜后等她说话,姜离在柜里盘账。
三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顾承宇先开口。
沈老板。
嗯,你说。
我在凡人界那一边的铺子都是月结。
嗯,我记下了。
我这一边也想用月结的法子。
嗯,我先把方案看一遍。
沈老板若是觉得不合适,咱们也可以换成日结或是旬结。
嗯,不急。我先看完再说。
那我就在柜前等着。
嗯,你坐。
她又翻了一页。她又扫了一遍。她又往后压了压。条款的字她看得很细,她把心里头的两笔都按住了。
她翻到方案最后一页。她搁下纸,正要开口,回廊那一头脚步声落下来。脚步很轻,比昨天再轻一寸。
她抬眼。
月洞门外站着一个人。白衣,深金瞳。他没进来,他停在月洞门那一边。
他瞧着前店柜后那四个人。沈知意在柜后,叶千雪在柜后,顾承宇在柜前,姜离在柜里。
他瞧了一会儿没说话。
沈知意的眼角余光把这一道身影捎了进去。她也没替自己拆这一捎。她把方案那一页又往下压了一寸。
顾承宇没回头,但柜前的空气变了一寸他也认得。他的手指节稳,没追问。
叶千雪抬眼瞧了一眼月洞门那一头。她也没问。她只是把柜上的茶壶往里头挪了半寸。
姜离的笔在纸上停了一寸,但她没抬头。她的算盘那一边也没动。她的脊背比平时再直一寸。
序开口。他说的是半句话。
你和我一样。
这一句落地,没人接话。前店那一边的空气压得很轻。
沈知意没让自己回头。她把方案合上,搁在柜面上。她对顾承宇点了点头。
方案我收下了。
沈老板。
明天再说。
嗯。我下午等你的话。
叶掌柜那一边先回你。
顾承宇起身。他对沈知意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是凡人的礼。他出了前店。
叶千雪在柜后没说话。姜离在柜里没抬头,但姜离的耳朵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月洞门那一头序也没动。
沈知意端起方案出前店。她也没回头瞧月洞门那一头。
她从前店走回书房一路上脚步和平时一样,没绕路,也没替自己核步伐。从前店柜台到书房门口一共三十二步,今天回去她也走三十二步。
她回书房。藤椅那一头空着。序没回来。
她把方案搁在桌上,坐到桌前。她对小七开口。
记一笔。
你说。
今天前店那一边来了一句话。
哪一句。
半句。
嗯,我记下了。
备注一句。
你说。
先按住。
嗯,我替你看着。
明天再说。
嗯,我等你说。
现版本户头第一个名字今天怎么样。
第一个名字今天没动。
旧版本户头那一栏今天怎么样。
旧版本那一栏今天也没动。
留白的那一格今天怎么样。
留白的那一格今天也没动。
嗯,都先按住。明天再说。
她搁下笔,端起苏墨渊那一档七十二点一又喝了一口。茶温在舌尖上和早上一模一样。她也认得这一档。她没让小七记。
戌时末。书房灯下。她替小七关西窗。
窗合上之前她抬眼瞅了一眼窗外。后院花架旁勿忘草那一丛在夜里风里晃着。
藤椅那一头序回来了。今天他没坐下,他站在藤椅旁边。
她抬眼瞅了瞅他。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她吹灭了西窗那一盏灯。她坐到桌前,替自己端起苏墨渊那一档七十二点一又喝了一口。茶温在舌尖上和早上一模一样。
她想到午时那一碗他没端起来的面。她想到月洞门那一边他停下的位置。她想到那半句话落地的时候前店压住的空气。她也没让自己拆这三件事的位置关系。
账上现在有半句话搁着。
她也没回头瞧月洞门那一头。她也没让自己把你和我一样那四个字下一句默念出来。她把这半句话也搁进了那本没纸的账。
她没让小七记。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明天那半句话会不会有下一句。明天再说明天那半句话会不会被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