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沈知意醒得和昨天一样早半刻。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替自己核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旧版本户头建账。第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前世办公室那个改过她第十七版报表的实习生。眼睛圆圆的。每天早上替组里所有人买咖啡。自己只喝白开水。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念过很多遍。今天第一次要让小七记。
她又默了一遍。第二遍念完之后她在心里了一声。她把这个压下去。
她翻身起床。换衣服的动作和昨天一样。盘头的角度和昨天一样。出门的步伐和昨天一样。她替自己又核了一遍。没走样。
她进书房的时候藤椅那一头序已经在了。茶杯在他手边今天动过一次。杯沿温的。她在门口停了半秒。她又走进去坐到桌前。
苏墨渊端早茶进来。白瓷杯。茶水满到杯沿下三分。火头按昨晚那一句还按今天这个煮。
今早还是那一锅，和昨晚没差。
姜离起得比我还早。我在厨房听见前店那边开门的声音。
她去看南疆账册副本了。
中午我做面，把昨天剩的那一锅汤当浇头，也给姜离备一份。
备上吧。
他没多说，转身出门。门帘掀起又放下，比昨天再轻一点。
沈知意舌尖触杯。七十二点一。和昨夜那杯一模一样。她替自己了一声。她没让小七记。
辰时三刻。她翻账册到末页。客户簿记忆台账户头那一页朝上。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她让备注栏的位置朝上。
小七，昨天那一栏底下今天再开一户。
哪一户。
旧版本。
嗯。归档级别你说一句。
最高，不入正账，不入员工簿，挂在客户簿底下。
这一户的客户都是没办法找上门的客户。
第一个名字你听好。
你说。
她念出第一个名字。她念得很轻。她念完之后笔尖在纸上落下，又抬起来。小七的算盘在花架另一头落了一颗。
她又念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名字她念之前都在心里停半拍。让那个人的脸先在心里走过一遍。再念出来。
她念到第六个的时候，藤椅那一头序的茶杯又动了一次。她没抬眼看。
她念第七个。第七个是前世那个对她说过知意你今天眼神不一样的客户经理。男的。四十出头。每次在电梯里遇到都点头。但叫不全她名字的姓。
她念出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落下。
小七，这七个一字一句一个不漏，不入账，记在备注，归档级别最高。
她把笔搁下，端起那杯七十二点一又喝了一口。茶气在舌尖上和昨天那一杯一模一样。
序在藤椅那一头看她对小七交代了十几句话。他没插话。
他没问那几个名字是谁。他没问为什么挂在客户簿底下。他也没问为什么是旧版本。
他只是看着。今天他的茶杯又动过一次。
午时初。苏墨渊端面进来。汤是昨晚剩的那一锅。
姜离那一份我搁前店那一边了。她还在看南疆。
你这一碗趁热吃。
今天那一锅汤盐我没多加。
他放下碗就出去。沈知意端起筷子。汤口和昨天一样。她在心里了一声，没让小七记。
午时三刻。前店那头姜离今天替叶千雪看南疆账册副本。她从书房窗外路过一次，没停。
申时初。书房门帘掀起一寸。姜离从前店那头主动过来，在门口停了一停，进来。
小姐。
你那一栏。
哪一栏。
备注下面的旧版本那一栏。
要我帮你整理一下吗。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的笔。今天笔停得多。我从前店那边的窗外往里看。每次你笔停我替你心里数一拍。今天数了十一拍。
那十一拍里你有七拍停得长一点。
你听见我念了。
没听见。我看见你的肩。每念一个名字之前你的肩会先沉一下。
我帮你。哪一段都行。你不用告诉我那些名字是谁。
你帮我。哪一段都行。
那一沓你拿去，先按时间排，按我念的顺序，不按字数。字数你替我记在边上。
嗯，我知道了。
姜离把那一沓收进自己袖里。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姜离今天的腕骨外头还露着那一道旧疤。但今天那道疤的颜色比她头一天落地时浅了两分。
姜离转身出门。
沈知意把姜离那一句每念一个名字之前你的肩会先沉一下搁进那本没纸的账。账上今天有纸。姜离替她记。
酉时初。姜离回到书房。她把整理好的名字单子搁在沈知意桌上。每个名字旁边都用细笔标了字数。七个名字的字数加起来正好是二十六。
你看看，有没有漏。
没有。你按时间排得对，字数也算得对。
那我去前店那一边收尾，叶掌柜让我把南疆下个月续单的章程写出来。
嗯，写完拿来我过目。
明天我还来。
你来。
姜离走了。
戌时初。沈知意继续念名字。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是前世那个总在加班后给她递一杯咖啡的同事。女的。比她小三岁。每次递咖啡的时候不说话。只把杯子搁在桌角。转身就走。
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寸。她让小七记下。
不入账，记在备注。
她把笔搁下。
那一栏。今天先记到这儿。
明天再记。
留一格。
哪一格。
第十五个那一格留白。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我要不要把这一格补上。
她又替自己默念了一遍那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完一遍她让自己停下来。她没再念第二遍。
戌时末。书房灯下。她替小七关西窗。
窗合上之前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后院花架旁勿忘草那一丛在夜里风里晃着。
她在心里替自己念了第十五个名字。她没让自己念出口。
她转身关窗。窗扣上的那一声很轻。
藤椅那一头序开口。
小七，今天那一户记了几个名字。
十四个，明天再记。
嗯。那一格今天怎么落。
留白。第十五个那一格留白，小姐说明天再说。
序完没追问。
沈知意没让自己看他。她端起那杯七十二点一最后一口喝完。茶到杯底已经凉了一寸。她也认得这一寸。
她没站起来去添。她也没让小七去添。
账上今天有纸。但留白的那一格也是一种记。
小七的算盘在花架另一头动了一颗。今天连了珠。它今天替她记了十四个不该存在的人。它今天也替她留了一格。
明天那一格还会有一个名字。她也知道。她也替这一笔在心里压下去。
序的茶杯今天又动过一次。这是今天她数到的第三次。她也没让小七记。
明天再说。明天还这样就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