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住进万宝阁第七天。酉时初。
沈知意今天去了南疆分行盘账。她从辰时初出门到现在没回来。小七跟着她去了。前店里今天叶千雪掌柜,书房里没人,藤椅上序卯时就不在了。
苏墨渊一整天按昨晚那一句话煮茶。火头照旧,多焙了半刻照旧。茶釜响了三次他都没添柴,第三次他把柄上那一道布换了一条新的。
酉时初。
苏墨渊从厨房那头出来去后院收衣服。今天太阳落得早。檐角铁马响了一下。他走到后门门口停了一下。
收衣服是一桩寻常的事。他这两年每天傍晚都做。竹竿上挂着的几件粗布褂子今天晾得有点过。他记着该收。
后院花架旁勿忘草那一丛边上蹲着一个人,是序。手里拿着一只小壶,壶嘴对着花根。水流很细很稳,像一根从壶嘴上吊下来的透明的线。
苏墨渊没立刻进去。
他在后门那一边看了一会儿。序没回头。他知道序一定已经发现他在后门站着了。但序没回头。
他们之间这半年下来形成了一种默契。
苏墨渊不问你为什么不吃饭。不问你为什么没有影子。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没好奇。是觉得没必要问。
人来了。就好好待着。客人不需要解释自己。
后院再里头一道夹道。姜离从那头过去厨房那头。脚不拖了。她不路过这头花架。她也没看见序在蹲着浇花。
苏墨渊侧过身让脚步过去。
序把那一壶里剩下的水浇完,站起来,又蹲下去。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他自己听了一下,没说话,把壶嘴搁在花架边沿。
苏墨渊从后门走过去,他蹲下来。两个人都蹲在那一丛勿忘草旁边,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
浇得不错。
水量刚好。叶子上没有水渍。
苏墨渊用手指捻了一下叶子。
你这浇法。比知意会浇。
她不浇花。
她浇过。苏墨渊说。她浇花的方式是把整壶水倒下去。活就活死就死。
苏墨渊笑了一下没出声。
她什么都讲效率。连浇花都讲效率。花不讲效率。花讲耐心。
序看着那一根从壶嘴上吊下来的水流。
我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序顿了一下。也跟数据。
苏墨渊了一声。他没问什么数据。
他知道序的话里有他听不懂的那一截。这半年下来他听惯了。听不懂的那一截他都搁在自己心里那本没纸的账上不问。
他问的是别的。
花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
那为什么浇。
序没立刻答。跟苏墨渊学的是姿势。跟数据学的是水量。这两样他都不打算说。
他答:习惯了。
苏墨渊伸手摸了摸叶子。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调料痕迹。做了十几年饭的手。
我也不是喜欢花。习惯了。他说。知意小时候。我在院子里种过一小片花。不值钱的。野花。她放学回来看到花开了。会高兴。高兴的时候多吃一碗饭。
所以你种花是为了让她多吃饭。
也不全是。种花本身也好。看着它从种子变成芽。从芽变成苗。从苗变成花。很慢。但很确定。你浇水。它就长。不浇水。它就枯。
苏墨渊看了一下花。
简单。
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蹲。一只手扶着膝盖,一只手拿着壶,重心在脚掌前端,和苏墨渊一样。
你刚来的时候。苏墨渊说。站着像一根柱子。不动。不笑。不吃。不喝。说话像念经。走路像踩直线。
现在呢。
现在你会蹲下来浇花。蹲姿还挺自然。
苏墨渊看着那一片叶子。没有看序。
蹲下来。才像个人。
序没接话。风把铁马吹响了一下。
我也是在学。苏墨渊说。知意小时候我没怎么陪她种过。那时候我是宗主。师叔。师伯。
后来呢。
后来才学着做爹。这两年才慢慢学。怎么蹲。怎么浇。怎么留着她不开口的那一格。学了两年。也只学到一半。
他顿了一下。
两个在学怎么待着的人。
序看着那一根水流断在花根上。没说话。
苏墨渊也没等他答。
他用手把花根边沿一块土拨平。这一处土昨天被雨打过。底下空了一格。你浇水的时候水从这一格走了。他说着替序把那一格土也压实。现在再浇。水就停在花根上。
序看了一下那一格土。他把壶嘴挪过去一寸。
苏墨渊看着他挪。昨天姜离去前店那一趟。回来从后院过。他说。你给她让了一格。她没看见你。你看见她了。
你刚来那会儿你不让。你不动。客人路过你也不动。客人绕你走。现在你让。
序没接话。
知意小时候。她也不让。她在哪一格就钉在哪一格。十二岁那一年。她病倒以后。她让多了。让得太多。让到自己那一格都不剩。
苏墨渊伸手把另一根花茎扶正了一下。
两年下来。她在学着不让。你在学着让。一个进一个出。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难为你们俩了。
序看着他扶花茎那一只手。指甲缝里的红是辣椒。指节背面那一道浅疤是早年练剑留下的。
苏墨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来万宝阁多久了。
六个月。
六个月。你变了。
哪里变了。
刚来的时候你不蹲。现在你蹲。刚来的时候你不动那一杯茶。现在你拿那一壶水浇花。
序看着他。苏墨渊没追问。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吃什么。
我不需要。
不是问你需不需要。是问你想吃什么。
序停了一停。
想吃什么。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被这样问过。他不必吃。他没有需要吃的身体。
但苏墨渊问的不是。是。
需要是身体的事。想是别的事。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了一面又一面。比平时翻得久一寸。
上次的。
哪个上次。
第一次。你给我盛汤的那次。桂圆枸杞。
苏墨渊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行。桂圆枸杞汤。今晚给你炖。多放几颗枸杞。
他说完顿了一下。
你上次喝完那一口的时候。嘴边松了一下。你自己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序没否认。
苏墨渊往厨房那头走。走到后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序还蹲在那一丛勿忘草边上。手里那只小壶里没水了。
苏墨渊没说什么。他进了厨房。
灶上他把陶罐打开,把桂圆从罐里舀出来,一颗一颗。又把枸杞从另一只罐里舀出来,一颗一颗。今天他多舀了三颗枸杞,他没替这三颗加注解。
后院那一头序站起来。又往灶台旁那一桶水里打了半壶水回来。蹲下去。
给那一根花茎根上多浇了一壶水的最后一寸。
这一寸不在他来的时候安排里,不在他那一份个性化浇水方案里。是额外的,多余的,没有理由。
他自己也没替这一寸加注解。
檐角铁马在他蹲下去的时候响了一下。夕阳在树梢上。后院里静下来。
苏墨渊在厨房那头听见后院的水声响过一下之后没听见第二下。他没回头看。灶上的水开始响。他把火头转小了一点。砂锅盖搭在锅沿。桂圆和枸杞在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后院里没有人来。
序蹲在那一丛勿忘草边上。手里那只小壶搁在花架边沿。空了。
他没站起来。他也没再去打水。
他蹲着看那一片刚被自己多浇了一寸水的花根。叶子上没有水渍。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想起沈知意上回经过这一丛花。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花开了真好看。她说完就走了。她没让他浇。她没让任何人浇。她只是说了一句。
他想让花一直开着。所以他开始浇。
这一截理由他没替它加注解。
檐角铁马响了一下。后院再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