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通宝行二楼。
两个人在讨论下一步的供应链策略。桌上摊着三张帛纸。一张是南境直采的进度表。一张是通宝行代购的流水账。一张是苏记丹药的月度销售趋势图。
讨论了一个时辰。
策略已经定了。剩下的是执行。
沈知意准备走。
站起来的时候。陆沉渊突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做这些?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平价丹药。品质透明。打破三大家族的垄断。这些事。你为什么做?
RoI高。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陆沉渊看着她。
你可以做更赚钱的生意。
平价丹药的利润率很高。
利润率高但绝对利润低。你的符箓线已经稳定盈利了。丹药线的投入是符箓线的三倍。风险是十倍。你在用一个稳定的业务去养一个高风险业务。从投资角度。这不是最优选择。
长期看的话……
长期看你也未必赚得回来。三大家族的反击才刚开始。供应链封锁。仲裁。舆论。后面还有更多。你的投入会越来越大。回报周期会越来越长。到最后你赚的可能还不如安安分分做符箓多。
沈知意坐回去了。
她本来已经站起来了。但这段话让她坐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
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她做投资十年。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平价丹药从纯财务角度看。确实不是最优选择。
但她还是做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做一个不理性的决策?
我的意思是。你的决策背后有一个不是RoI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桌上的帛纸在月光下发白。茶已经凉了。
你想知道真话?
如果你愿意说。
她沉默了。
三秒。
因为有人需要便宜的药。
说完。她立刻补了一句。
这叫市场下沉策略。
陆沉渊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他合上折扇。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三秒。
你再说一遍?
市场下沉策略。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她不说了。
因为她自己也被那句话吓到了。
因为有人需要便宜的药。
这句话太直接了。太不像她。
她习惯用数据和逻辑包装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市场下沉策略是包装。RoI高是包装。长期投资是包装。
因为有人需要便宜的药不是包装。
是真话。
她做平价丹药。最根本的原因。不是赚钱。是因为她看到过那些散修的眼睛。
在南境的山坳里。那个老炼丹师的炉子破了修不起。在天玄宗的外门。弟子们买不起一颗疗伤丹。在叶家的价目表上。一颗驱寒丹八灵石。
八灵石。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远的。前世的。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很瘦。脸色蜡黄。旁边放着一张医院的催款单。
那个女人是她的妈妈。
催款单上的数字不大。几千块。在她后来做投资的世界里。几千块连一顿商务午餐都不够。
但那一年。那几千块。她爸爸说再等等。
等了三个月。
她妈妈没有等到。
沈知意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手腕。银线还在。冰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到了这些。也许是因为深夜。也许是因为月光。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认真看着她的人。
她把那些画面按下去了。
市场下沉策略。她重复了第三遍。低端市场是蓝海。先发优势明显。长期RoI远高于短期波动。
陆沉渊没有追问。
他拿起折扇。放回手里。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你知道吗。他说。你说真话的时候。语速会变慢。
什么?
你刚才说因为有人需要便宜的药。用了1.2秒。你后面说市场下沉策略。用了0.6秒。假话说得快。真话说得慢。你的习惯。
她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但她喝了一口。
凉茶可以掩盖表情。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职业病。
你什么职业需要这么仔细地观察人?
掌柜。
掌柜不需要。
好的掌柜需要。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一个端着茶杯。一个握着折扇。
我该走了。她说。
她站起来。
但她站得太快了。坐了一个时辰。血液循环不畅。眼前黑了一瞬。
她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大。五根手指几乎环住了她整条小臂。掌心是温热的。和殷九卿截然相反。殷九卿的手凉得像冬天的铁。陆沉渊的手暖得像炉边的茶壶。
没事。起猛了。她说。
他没有松手。
你的脉搏不稳。
你摸到我的脉搏了?
我在扶你的手臂。脉搏在桡动脉。恰好在我手指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拇指确实压在了她手腕内侧。桡动脉的位置。他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隔着袖子但几乎能感觉到体温。
她的脉搏在他的拇指底下跳。
很快。比正常快。
他一定感觉到了。
你可以松手了。
你的脉搏每分钟九十二次。正常应该是七十到八十。
因为我站太快了。血压波动。
站太快不会让脉搏到九十二。
她抽回手臂。用了一点力。
他松了。但他的指尖在她的袖口上滑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布料底下的皮肤在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月光里。
他比她高很多。她的目光在他的喉结位置。他的喉结很明显。在月光里投了一个小小的阴影。
她不应该看他的喉结。
我真的该走了。
但他没有让开。
他站在她和门之间。不是故意挡路。是他站起来的时候位置刚好在门的方向。
她要走就要从他身边侧身过去。
她侧了。
很窄的缝。她侧身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蹭过了他的胸口。
接触面积不大。一个肩膀的宽度。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她感觉到了他的胸膛很硬。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结实。和他外表的儒雅完全不一样。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温热的。带着茶的气息。
她走过去了。
到了门口。
沈知意。
她停了。没有回头。因为她的脸在发烫。如果回头他会看到。
前面那句话。你不用说第二遍。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推开门。走了。
楼梯很暗。她走得很慢。因为腿有一点软。
不是因为站太久。是因为刚才侧身经过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不是九十二了。是一百零三。
下楼的时候。她的左手碰了一下手腕上的银线。
凉的。
右手的小臂。他刚才扶过的位置。还是温的。
一凉一温。
两个男人。两种温度。在她的两只手腕上同时存在。
她站在楼梯口。靠着墙。深呼吸了三次。
沈知意。你冷静一点。他们都是你看不透的人。你不能对看不透的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生理反应。这是原则问题。
她说了原则问题。
但她的小臂还是热的。
月光从楼梯口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
走出通宝行。夜风很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小七。
今天的谈话内容不要记录。
主人。按照工作日志规范。所有商业讨论都应该……
不要记录。
……是。
小七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不要记录。
不是命令。是请求。
它把算珠收起来。安静地趴在她肩上。
一路无话。
回到万宝阁。她没有去办公区。直接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摸了一下手腕。
银线。殷九卿留下的。
72度。陆沉渊泡的茶。
因为有人需要便宜的药。她自己说的话。
三件不相关的事。在这个深夜纠缠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
睡觉。
她对自己说。
然后去洗脸。水很凉。
凉水可以让人清醒。
她需要清醒。
因为明天还有仗要打。
因为三大家族不会等她想清楚。
因为天道的罚单还压在桌上。
因为陆沉渊的那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不舒服。
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说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就这么简单。
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看过了。
上一次。
是殷九卿。
在大雨的屋檐下。
她摇了摇头。用力。
把水甩了一脸。
然后拿毛巾擦干。
睡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