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了。
沈知意没有问任何人。
早上照常巡视各部门。陶秋水的符箓产线运转正常。周明鹤的矿脉产出稳定。顾长安和钟离白在研究新型预警阵的改良方案。裴如璋在丹室里炼他的第一炉丹药。柳七娘带队出发送第三趟货。
一切都在运转。
但院子门口的茶壶位置空了四天。
小七在她耳边嘀咕。殷公子已经四天没有出现了。要不要发个传信符?
不用。
你不担心?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消失几天不需要汇报。
他不是普通的成年人。他是我们的外聘顾问。外聘顾问连续缺勤超过三天需要扣薪的。按日薪反推,四天缺勤合计扣款十三枚灵石。
记上。
真扣?
当然真扣。缺勤就是缺勤。哪怕他是天道本人来了也得打卡。
小七把数字记下来了。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主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0.3个音调。疑似情绪波动。但情绪支出无法入账。暂不记录。
小七哼了一声。把数字记下来了。
下午。沈知意叫来了青枝。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卿衍这几天去了哪里。不要惊动他。不要跟踪。只查痕迹。
青枝的手指在袖口敲了两下。
我已经在查了。
你比我先动手。
我的职责就是情报。有人在宗门范围内消失四天,我自然会注意。
查到了什么?
青枝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条路线。
第一天傍晚离开宗门。走的是后山小路。方向是东北。第二天清晨到达后山最深处的断崖。就是那个没有人去的悬崖。
然后呢?
他在那里待了至少两天。我在断崖附近的岩石上检测到了高浓度的灵力残留。频率非常高。不是修炼能产生的。
像什么?
青枝想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像是两个灵力源在对话。一强一弱。强的那个不在现场。像是远程传输。
和谁?
不知道。但灵力残留的波形我没见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灵根类型。
沈知意沉默了。
你怀疑什么?青枝问。
我不怀疑。我在收集信息。
你需要我继续追踪吗?
不用。撤回来。
为什么?如果他是……
如果他要隐瞒什么,他有他的原因。逼得太紧反而得不到真相。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
青枝看了她一眼。手指敲了一下。没有追问。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风凉了。她没有回屋拿披风。
她在想卿衍。
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身上有不属于任何已知灵根类型的灵力残留。他和一个未知的存在远程对话。他来天玄宗之前在哪里?他为什么来?他在隐瞒什么?
太多未知。
但她选择不追问。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追问的时机不对。人在被逼迫的时候会关闭。给他空间。他自己会打开。
这是她在商业谈判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耐心。
最好的谈判策略不是逼对方说出真话。是让对方觉得说出真话对他自己更有利。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进屋。
桌上还有半壶茶。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凉茶的好处是让人清醒。
清醒之后她想了一件事。
卿衍消失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也安静了。
以前她路过桂花树的时候。树枝会动。现在不动了。
以前窗台上每天早上有茶。现在没有了。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她在脑子里把它们放在一起。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如果有。那卿衍和桂花树之间的关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记下来。以后再查。
左手腕上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摸了一下。凉的。
和他的体温一样。
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他做过的事:提供矿脉勘测数据。帮她侦察地形。在妖兽入侵时两剑杀两头银鬃兽。为了保护她透支身体导致裂纹。留下了银色丝线。
每一件事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在帮她。
但他为什么帮她?
一个和天道有关的存在。天道的目标是维护剧情运转。她的目标是打破剧情垄断。两者本质上对立。
一个天道的力量在帮一个反天道的人。
这不合理。
除非他不完全受天道控制。
或者天道本身的目标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想到了陆沉渊。另一个天道分身。没有感情。但在观察。在帮忙。在送馒头。
两个分身。一个在帮她。一个在观察她。
天道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有答案。
但她决定了一件事。
不追问。不逼迫。不试图提前揭开这个谜底。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真相。是万宝阁能不能活下来。真相可以等。生存不能等。
她翻开了记录本。继续做明天的工作计划。
玄真派的定制丹药订单要回复了。裴如璋说他可以试炼回春丹,但需要一种叫做青灵草的稀有药材。天玄宗没有。碧水宗可能有。需要走采购流程。
她写了一半。
停了。
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没有存在感。
她没有抬头。
你迟到了四天。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四天没见到一个人。四天里她假装不在意。假装工作忙到没空想。假装院子里空了的茶壶位置只是一个需要清洁的卫生问题。
假装她没有在第三天晚上走到院墙边。抬头。看了很久。
她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她压住了。
按规定扣薪四天。
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就当缺勤处理。去看看你的茶壶。该洗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她还是没抬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抬头的话。眼睛会出卖她。她的眼睛在他消失的第三天就已经不听话了。那天晚上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瞳孔比平时大了。不是因为光线暗。是因为大脑在搜索某个人的影像。瞳孔放大是为了接收更多光线。更多光线是为了在更暗的角落里找到那个人。
她不喜欢这个解释。但这就是事实。
你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万宝阁的员工有隐私权。
又一阵沉默。
你真的不想知道?
她终于抬头了。
卿衍站在门口。白衣。长剑。和以前一样。表情也一样。安静。淡。
但他瘦了。
不是明显的那种瘦。是颧骨的角度比四天前锋利了一点。下颌线更紧了一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她的胸口闷了一下。
我想知道。但我不急。
为什么不急?
因为你回来了。回来了就行。去过哪里不重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裂了一个缝。
很小的缝。小到如果他站远一点就听不到。但他站在院门口。距离不到四步。
他听到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大。但她捕捉到了。他的眉心松了一下。像是紧绷了四天的弦。在听到回来了就行这四个字之后。松了。
你的信任很贵。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度。
当然贵。我是做生意的。便宜的东西我不卖。
他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进了院子。
走到她桌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文件旁边。
一枝花。
白色的。五瓣。和他之前放在窗台上的那朵一样。
但这一枝是带着枝叶的。完整的一枝。不是摘下来的。是连根折的。根部还带着泥土。
路上看到的。他说。
你在断崖上看到花?
他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枝花。花瓣上有露水。露水是冰凉的。但花本身是温的。36.7度。
人类体温。不是他的体温。
他把花焐暖了。用他34.8度的手。焐到36.7度。
需要多久?她不知道。但他做了。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明天开始正常上班。她说。声音硬邦邦的。硬过头了。像故意的。
他转身走了。
沈知意盯着那枝花。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把花拿起来。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触碰一样容易碎掉的东西。
花瓣上的露水沾在她的下唇上。凉的。
她把花小心地放进了抽屉。和账本里那朵夹在第37页的干花放在一起。
然后她继续写计划。
笔没有动。
她在等一个声音。
三秒之后。
院门旁边传来水流声。
他在洗茶壶。
她笑了。
这次她没有压住。因为没有人看到。月光也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