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泠川开始给出越来越明显的暗示。
不是有意的。至少沈知意觉得不是有意的。是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在。像一个装得太满的容器。从边缘溢出来。
第一个暗示。是在一次平常的工作讨论中出现的。
万宝阁的扩张方案需要更新。新增的三个郡的灵脉分布图还没有完成。方岐山在做测绘。但进度很慢。因为偏远地区的灵脉结构异常复杂。
他们在讨论万宝阁的扩张方案。沈知意提到了一个偏远地区的灵脉分布图。
这个区域的灵脉走向很特殊。不是常见的螺旋结构。是网状结构。像一张蜘蛛网。
不是蜘蛛网。白泠川说。是神经网络。
神经网络？
这个世界的灵脉系统不是随机形成的。它是被设计的。设计原型是一个信息处理网络。灵脉是数据通道。灵穴是节点。灵力是在通道中流动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这是被设计的？
因为自然形成的网络不会这么对称。对称是设计的特征。
沈知意看着地图。
他说得对。灵脉的分布如果放大看。确实有一种不自然的对称性。像有人用尺子画的。
你说的设计者。是天道吗？
创建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那个存在。你可以叫它天道。
你对这个存在了解多少？
他歪头5度。表情没变。但翻书的手停了0.3秒。
比你以为的多。
她把这段对话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待分析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已经满了。是另一个文件夹。叫确定的事。
白泠川知道这个世界是被设计的。不是推测。是知道。
第二个暗示。
第三天。万宝阁的后院。
白泠川在泡茶。她在旁边看。
他泡茶的时候手指极其稳定。注水的高度、角度、速度。每一次都完全一样。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今天他泡到第三杯的时候。手抖了。
极其微弱。0.1毫米。持续不到0.3秒。
但她看到了。
你的手。
你刚才手抖了。
可能累了。
你从来不累。你的体力比金丹修士都稳定。你不会因为泡茶而累。
他放下水壶。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稳。看不出抖过。
也许是风。
没有风。今天空气完全静止。
他沉默了两秒。
你观察得越来越仔细了。
因为你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笑了。很轻。
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你的手抖了。你的影子的呼吸周期从12.3秒变成了13.1秒。你翻书的频率加快了15%。你说话的时候停顿的位置变了。以前你在思考时停顿。现在你在犹豫时停顿。思考和犹豫不一样。
你把我分析得像一份审计报告。
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审计对象。
他看着她。
最重要。
对。你身上的异常数据比天道的剧情修正还难解读。
难解读是因为数据太少？还是因为数据太多？
数据够了。是我不敢下结论。
他歪头5度。
为什么不敢？
因为结论如果是我猜的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猜的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你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是住在房子里的人。是房子本身。
白泠川看着她。很久。
你的比喻很好。
这不是比喻。
我知道。
第三个暗示。
那天晚上。他说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们在讨论天道的算力模型。沈知意建了一个预测模型。模型需要一些关于天道运行机制的假设。
我假设天道的算力分配是线性的。优先级从高到低。先修正大事件。再修正小事件。
不是线性的。白泠川说。是并行的。天道可以同时处理多个修正任务。但每个任务占用的算力和任务复杂度成指数关系。不是线性关系。
你怎么知道是指数关系？
因为线性关系无法解释天道在三线作战中的表现。如果是线性的。它应该能轻松处理三个任务。但它接近过载了。说明三个任务的总算力消耗远大于三倍的单任务消耗。这是指数增长的特征。
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成立。她说。但你的推导过程太快了。你是在推导。还是在回忆？
白泠川看着她。
你又在问今天的问题。
这不是问题。这是观察。你回答问题的速度和回忆的速度是一样的。人类推导需要时间。回忆不需要。你刚才的回答不像是在推导。像是在从记忆里调取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他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灯光很暖。茶还是温的。
沈知意。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看着她。瞳色在灯火下变了一瞬。0.5秒。浅金色。然后恢复。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
快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说再见。
但他没有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72.3度。
放下。
再等一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准备好听。但你没有准备好承受。
她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得对。
她准备好了听到白泠川是天道这个答案。
但她没有准备好承受白泠川也会离开这个后果。
茶凉了一度。
71.3。
她喝完了。
杯底有一点茶叶的碎末。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白泠川还在旁边。他没有走。
但他的影子。
消失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从12.3秒变成了13.1秒。
他在变得更不完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