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商会的仲裁厅设在坊市中央的一栋三层石楼里。
沈知意到的时候，三大家族的人已经坐好了。左边一排。三个位置。林家管事、方家管事、叶千雪。
叶千雪今天穿了正装。淡蓝色的织锦长袍。发髻高挑。玉簪斜插。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像一尊瓷器。
林家管事一脸志在必得。方家管事面无表情。
郑鹤年坐在最上面。商会会长。笑呵呵的。
沈知意扫了一眼座位布局。三大家族的椅子是紫檀木的。有靠背。有扶手。她的椅子是普通梨木。没有扶手。
她在心里给郑鹤年的公正指数打了一个分。
2分。满分10分。
各位都到齐了。郑鹤年拍了拍手。今天的仲裁事由很简单。三大家族联合投诉万宝阁旗下的苏记丹药涉嫌低价倾销，违反商会公约第十九条。
他看向沈知意。
沈老板，商会要求你提供苏记丹药的全部成本明细，以供仲裁委员会核实。
全部成本明细的定义是什么？
郑鹤年的笑容没变。原材料采购价格、供应商清单、物流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以及相关的财务凭证。
供应商清单和采购价格属于商业机密。公约第二十三条明确规定，仲裁过程中不得强制要求任何一方披露核心商业机密。
郑鹤年的笑容僵了0.3秒。
沈老板，第十九条的仲裁需要成本数据支撑。如果你不提供。
我提供。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递给郑鹤年。
这是苏记丹药的成本结构摘要。原材料总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三项加总。每类丹药的综合单位成本都在上面。
她顿了一下。
够判断是否低于成本价了。
郑鹤年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帛书上的数字很清楚。
疗伤丹综合成本：3.7灵石。售价：8灵石。毛利率54%。
辟毒丹综合成本：4.2灵石。售价：10灵石。毛利率58%。
清灵丹综合成本：18灵石。售价：50灵石。毛利率64%。
没有一项低于成本价。毛利率甚至比行业平均水平高。
沈老板。郑鹤年放下帛书。你的成本摘要只有总数。没有明细分项。我们无法核实数据的真实性。
那就请三大家族也提供同样格式的成本摘要。双方对等披露。由第三方鉴定师核实。这才叫仲裁。
林家管事站起来了。我们是投诉方。为什么要我们披露成本？
因为公约第十九条说的是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持续销售。你们投诉我低于成本。那你们的成本是多少？如果你们不披露，凭什么说我的成本比我报的高？
你的成本不可能只有3.7灵石。疗伤丹的原材料市场价就在5灵石以上。
市场价是你们垄断之后的市场价。我的采购渠道不一样。成本自然不一样。
你的渠道是哪里？
商业机密。公约第二十三条。
林家管事的脸涨红了。
方家管事始终没说话。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偶尔看一眼郑鹤年的反应。
叶千雪也没有说话。
沈知意注意到了。在场三大家族的代表，只有叶千雪没有开口。她坐在那里。下巴没有抬。手放在膝盖上。
和她以前的姿态不一样。以前她的下巴至少抬15度。今天是平的。
沈知意在心里标注了一下。
郑鹤年开始打圆场。
这样吧。双方各退一步。万宝阁提供更详细的成本分项。不需要供应商名单。但需要细分原材料、加工、包装的各项成本。三大家族同时提供售价和成本结构摘要。双方数据由商会聘请的第三方鉴定师核实。
第三方鉴定师是谁？
商会有合作鉴定师团。由我指定。
由您指定。她重复了一遍。
郑鹤年的笑容不变。
沈知意看了他三秒。
郑会长。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过去五年。商会的合作鉴定师团一共做过多少次仲裁？
这个……我回去查。
不用查。我查过了。十七次。十七次仲裁中，三大家族作为投诉方的有十四次。被投诉方全部败诉。十四次。
她的声音不高。但仲裁厅里安静了。
胜率100%。郑会长，这个鉴定师团和三大家族的合作关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被投诉方从来没赢过？
郑鹤年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沈老板，你的意思是质疑仲裁的公正性？
我的意思是，仲裁要对等。要么双方都交同样级别的材料，由双方共同认可的第三方来审。要么都不交。否则这不是仲裁。
她停了一下。
这是审讯。
仲裁厅的沉默持续了六秒。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不是郑鹤年。
是叶千雪。
郑会长。她开口了。声音清脆。沈老板说的有道理。双方对等是仲裁的基本原则。如果我们三大家族不愿意提供成本摘要，单方面要求对方提供就不公平。
林家管事转头看她。
叶小姐，你在帮谁说话？
我在帮这次仲裁说话。如果我们赢了但赢得不公正，赢了也没意义。市场上的口碑不是仲裁裁出来的。
她这段话说得很平静。下巴仍然没有抬。
郑鹤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的笑容完全恢复了。但眼底的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好。今天的仲裁暂时休会。双方各自准备对等的成本材料。下次仲裁时间另行通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散会。
沈知意走出仲裁厅的时候。阳光很好。
叶千雪从后面追上来。
沈知意。
她停下。转身。
叶千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敌意。不是友善。介于两者之间。
你今天在仲裁厅的表现。很聪明。
谢谢。你今天的发言。我没想到。
叶千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林家搞低价战我不同意。搞不公正仲裁我更不同意。叶家的名声比赢一场仲裁重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在帮我。但结果一样。你替我挡了一刀。这刀我记着。
叶千雪看着她。
三秒。
沈知意。你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
叶千雪的右手在裙侧攥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的身体很诚实。
小七在肩上轻声说：主人。仲裁结果为不了了之。无裁决。无罚款。无需披露供应链。
叶千雪今日行为超出预期模型。是否更新对手评估？
更新。
更新为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家族工具人更新为有独立判断的家族工具人
小七的算珠轻响。
记录完毕。
她往万宝阁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仲裁厅。
郑鹤年还站在门口。笑呵呵的。和三大家族的人碰杯。不对，不是碰杯。是握手。
他和林家管事握了手。和方家管事握了手。和叶千雪隔空点了点头。
和她。
没有。
她转回头。
两个字，今天又打了折。
不过没关系。
她从来不靠裁判赢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