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道境那饱经风霜的山门石阶，缝隙里竟长出了些许嫩绿的新苔。
当守门的年轻弟子看清拾阶而上的身影时，惊得手中握着的长剑都差点脱手坠地。
“凌……凌长老？真的是您！”
凌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一步步踏上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阶，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能踏碎一段尘封的旧日时光。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挂着赘婿名分、在山门中步履维艰的年轻人。
如今归来，周身气息虽已内敛至近乎凡人，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已是历经沧海桑田后的另一重境界。
尚未走近，膳堂方向，便飘来了那股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烟火香气。
身材胖硕的饕夫子，依旧系着那条油光锃亮的旧围裙，正背对着门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奋力翻炒着，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回头，粗犷的声音便混着锅气传来。
“回来了？鼻子倒挺灵，刚好赶上这一锅新米出锅。”
锅里是再普通不过的青菜炒饭，米粒被炒得金黄，裹着薄薄的油光，点缀着翠绿的菜叶，热气腾腾。
凌云自然的走到一张旧木桌旁坐下。
饕夫子手腕一抖，一大碗堆得尖尖的炒饭便推到了他面前，随即又盛了一碗，递给默然坐在凌云对面的焉然。
饕夫子一边用抹布擦着锅铲，一边眯着眼打量凌云。
“你身上，有虚界那股子混乱颠倒的味儿……还掺了点别的，更沉的东西。”
凌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米饭软硬恰到好处，青菜带着猛火快炒独有的锅气。
味道平凡至极，却在这一刻，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仿佛能浸润到灵魂里的安宁。
“我融合了虚界领主的本源。”
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饕夫子，他平静的承认，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只是，这饕夫子能一眼看出他身上的异状，倒是让凌云很意外。
饕夫子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瞧见极北之地那道黑不溜秋的光柱子，突然没了动静，我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虚点了点凌云的胸口。
“那玩意儿，现在就在你这儿……睡着呢？”
“暂时安静。”
饕夫子不再多问，转身又盛了第三碗饭，嘟囔道：“安静就好，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再说。”
这时，敖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膳堂门口，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该进来。
饕夫子瞥了他一眼，粗声招呼道：“门口那条傻愣着的小龙，杵着干嘛？进来吃饭！”
四人围坐一桌，默默地吃着最简单的炒饭。
膳堂外，隐约传来年轻弟子们练剑时的呼喝与剑刃破风之声，一切都仿佛与三年前的光景重叠，却又物是人非。
饭后，饕夫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茶叶，这罐子看起来有些年头。
饕夫子泡了一壶浓茶，放到桌上。
茶汤色泽深褐，入口带着后山野茶特有的涩味，却别有一番醇厚。
“你离开这三年，山下可不平静。”
饕夫子啜了一口粗茶，缓缓的述说。
“各门各派，明里暗里，都在找寻能对抗那堕化之灾的法子。”
凌云神识微动，悄然感知着整个逍遥道境范围内的气息流转。
确实，宗门内多了几股颇为陌生的能量波动。
有的带着北地妖族的蛮荒之气，有的蕴含着西极佛修的禅意，还有几股气息则冰冷而有序，带着明显的星海特征。
“宗门里来了客人？”
“嗯。”
饕夫子撇了撇嘴。
“北冥来的石妖，西极万佛宗的秃驴，还有几个穿着怪模怪样、自称什么星盟的家伙。”
“说白了，都是冲着你来的。”
他话音未落，膳堂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玄矶真人引着几道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者是一名身高近丈、皮肤呈现出岩石质感的光头巨人，他开口时，声音如同两块巨石摩擦，带着金石之音。
“您就是混沌使者？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他取出一块记忆水晶，以灵力激发。
水晶投射出的画面中，是一片死寂的、被寒冰封冻的星域。
无数形态各异的生灵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被冻结在透明的冰层之中。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厚厚的冰层之下，似乎有浓稠如墨的黑暗物质，正在缓缓蠕动、蔓延。
“一种前所未有的寂灭能量，正在那片星域扩散。”石肤巨人语气沉重。
“它比收割文明留下的污染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紧接着，一名身披绣着星辰图案长袍的老者上前一步，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星盘虚影。
“我们星盟通过观星术确认，整个宇宙的边界，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内收缩。”
“根据推算，若不加以干预，三千年后，现存的所有世界……都将归于虚无。”
凌云凝视着水晶中的景象。
那冰层下的黑暗物质，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虚界能量与寂灭本源的混合体。
但眼前的这种，纯度更高，更接近……源头。
就在这时，焉然忽然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冰眸锐利地扫向膳堂一角。
“有人潜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角落里，一个身影似水墨渲染般，缓缓浮现。
他穿着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灰色布衣，面容普通得毫无特点，属于扔进人海瞬间便会消失无踪的那种。
“初次见面，诸位。”灰衣人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在下是归墟的信使。”
哐当！
饕夫子手中的锅铲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凌云凝神感知，心中微凛。
他竟完全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能量波动，眼前这人就像一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但一个凡人，绝无可能如此无声无息的潜入逍遥道境核心腹地！
“归墟……是什么？”敖战警惕的问道，龙威隐隐散发。
灰衣人彬彬有礼地向着众人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好似尺子量过。
“归墟，是万物的终点，亦是一切的开端。”
“我们……观察这个宇宙已经很久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凌云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很有趣。”
“原本的命运轨迹，你应当成为开启大归的钥匙，但你却亲手改写了锁的结构。”
“如今，更是将那般危险的宠物，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凌云平静的与他对视。
“你们，想要什么？”
“观察，记录，以及在必要时……进行清理。”
灰衣人语气依旧平淡，他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简，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见面礼，里面是关于你体内那个小东西……真正起源的记载。”
凌云神识扫过玉简。
其中记载的信息让他目光微凝：虚界领主，其最初竟是某个早已湮灭的上古文明，为了在文明不可避免走向终结时，保存最后的文明火种与希望而创造的守护者。
然而，在经历了太多次文明的诞生与毁灭，承载了太多无法承受的痛苦与绝望之后，这位守护者……最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