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阁。
地牢。
这座牢房凿在天山深处的岩层里,四壁是整块的花岗岩,厚达三丈。牢门是钟眉亲手铸的玄铁闸,上面刻着六道封禁气机的纹路——别说一个被废了武功的人,就算是一个大宗师关在里面,也别想撬开一条缝。
绝无神坐在牢房角落里。
他的玄铁战甲已经剥了,身上穿着粗麻囚衣。肩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但痂下面的肉是灰白色的——那是不灭金身碎裂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皮肤不再泛金色光泽了。
那双曾经一拳碎山的手,此刻连握紧都做不到。
君乾废了他的武功。
不是用暴力——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君乾的手掌按在他头顶,一道紫金之气渗入他的经脉,像一条滚烫的蛇在他的奇经八脉里游走。
游走一遍。
不灭金身的根基——碎了。
游走两遍。
杀拳的发力经脉——断了。
游走三遍。
二十年来苦修的一切——没了。
你——绝无神当时瞪着君乾,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君乾收回手,语气平淡,杀你太便宜你了。
你来中原,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门派?
不杀你,是要你活着看。
看中原的天,是谁撑着的。
君乾转身走了。
绝无神被关进了地牢。
从此,他每天只能看着牢顶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窗,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
一个被废了武功的普通人。
关在天下第一坚牢里。
连死都死不了——因为牢饭管得挺好。
地牢之上,天道阁。
这座建在天山之巅的楼阁,如今已经运转了三个月。
阁老张三丰,每日辰时在观星台练太极。他的拂尘在晨风中画圆,气机牵引方圆十里的天地元气。天山上那些原本寸草不生的岩壁,在这股气机的滋养下,竟然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琴室无名,每日午后弹琴一曲。他的万剑归宗练到了万气自生第三层,琴弦一拨,剑气自生。天道阁方圆百里的飞鸟走兽,听到琴声都会停下来——不是害怕,是安宁。
情报司聂风,每日派出十二路探子,将天下大事汇总成册,呈到君乾案头。他的醒刀已经彻底稳住了——魔刀的戾气和心智的清明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互相制约,互相成就。
刑律司秦霜,每日巡视阁中各处,维持秩序。他的天霜拳已经练到了宗师巅峰,一掌下去能冻裂三尺厚的铁板。可他从不在阁中动手——天道阁的规矩是以德服人,秦霜把这四个字刻在了刑律司门口。
铸兵坊钟眉,每日在炉火前叮叮当当。帝道剑坯的铸造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龙脉、轩辕剑残片、火麟剑碎片、天山寒铁,诸般天材地宝在炉中交融,已经隐隐成形。
再有一个月。钟眉擦着汗,对君乾说,剑坯就能出炉了。
品质呢?
帝道之兵。钟眉的眼中闪着光,阁主,我这辈子铸过最好的兵,就是这一柄。它不是神兵——它比神兵更高。神兵有灵,帝道有德。
君乾点头,朕等你。
天道阁的书房。
君乾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三个月来,天道阁已经成了中原武林的事实中枢。不是因为它有多少高手——而是因为它做事公道。
阁主。聂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关外的消息——无神绝宫的残余势力已经彻底散了。绝心和绝天被驱逐出关后,据探子回报,两人一路往北,消失在大漠深处。
往北?君乾抬眼。
聂风顿了顿,方向……很奇怪。他们不是在逃命,像是在去找什么人。
找谁?
不知道。但他们走的方向——是天山以北、极北冰原。
君乾沉默了片刻。
极北冰原。
那是天门的方向。
继续盯着。他道,如果他们进了冰原,就别跟了。
聂风放下简报,犹豫了一下:阁主,还有件事。
楚楚……快生了。
君乾的笔顿了一下。
步惊云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今天收到消息,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
君乾点头,让他去。孩子出生,当爹的要在。
聂风转身要走,又回头,阁主——您说,孩子叫什么好?
君乾笑了:你问步惊云去。他那个人,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心里指不定想了多少个名字了。
聂风也笑了,转身走了。
君乾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天山之巅,云海翻涌。
远处是连绵的雪峰,近处是天道阁的院落。张三丰的拂尘在观星台上画着圆,无名的琴声从琴室里飘出来,秦霜在演武场上指点弟子练拳,钟眉的铸兵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
极北冰原。
这里没有白天。
一年里有半年是极夜,剩下半年是极昼。此刻正是极夜——天空漆黑如墨,只有极光偶尔划过,像一条幽绿色的蛇在云层中游走。
冰原上,有一座城。
不是人间的城。
整座城市建在一座巨大的冰山上,通体透明,冰壁折射着极光的幽绿光芒,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冰原上。
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字——
这座城市里没有普通人。
居住在这里的,都是武林中最顶尖、最诡异、最不为人知的高手。他们各有来历,各有目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效忠于同一个人。
天门之主。
帝释天。
天门深处,冰宫。
这座宫殿由万载玄冰铸成,通体透明,寒气逼人。寻常大宗师走进来,不出十步就会被冻僵——这里的寒气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天地元气的极寒之力。
冰宫的最深处,有一张冰椅。
冰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发梢隐隐泛着银光。他穿着一件白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那云纹不是绣上去的,是用某种特殊的气机织成的,在幽暗的冰宫中隐隐发亮。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很旧了,竹片发黄,编绳磨断了好几根。可上面刻的字,清晰如新——那是小篆。
秦朝的小篆。
这个人,正在读两千多年前的竹简。
主公。
一个声音从冰宫门口传来。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银色的甲胄。他的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会发出一声脆响——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他脚下的冰,在他经过的瞬间会自动碎裂,然后又自动修复。
冰皇。
天门第一高手,实力仅在帝释天之下。
帝释天没有抬头,手指翻过一页竹简。
中原的消息。冰皇单膝跪下,天道阁——三个月前在天山建立的那个组织——又有了新动作。
他们派人去了关外,灭了无神绝宫。
帝释天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竹简。
绝无神呢?
被抓了。武功被废,关在天道阁地牢里。他的儿子绝心和绝天被废了武功,驱逐出关。
谁动的手?
天道阁阁主。自称。
乾帝。帝释天把竹简放在膝上,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奇怪——不是任何正常的颜色。瞳孔深处隐隐有一层金色的光芒在流转,像两枚微型的太阳嵌在眼眶里。
我查过了。冰皇继续说,此人来历不明,三年前忽然出现在天下会,任天字号客卿。后来雄霸被风云击败——
君乾。帝释天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品尝一杯酒。
是。据我们的线人回报,他还带着天地龙脉。冰皇补充道。
帝释天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
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某样东西。
龙脉……他低声道,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冰宫的窗前。
窗外是无尽的冰原和漆黑的极夜。极光在云层中流转,像一条条幽绿色的蛇。
本座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多久,你知道吗?帝释天忽然问。
冰皇愣了一下。
两千年。帝释天自问自答,整整两千年。
秦始皇找我要长生药——我自己把长生药吃了。凤血入体,朕就不再是凡人了。
两千年来,本座看着朝代更迭,看着帝国兴亡,看着无数英雄豪杰崛起又陨落。朕见过最天才的剑客,最强大的拳师,最狠辣的魔头——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冰皇问。
他们都会死。
帝释天的声音很平静。
再强的人,也活不过三百年。陆地神仙又如何?四百年的大限一过,照样化为枯骨。朕看着他们一代一代地来,一代一代地去——像看蚂蚁搬家。
起初觉得有趣。后来觉得无聊。再后来——
他顿了顿。
连无聊都觉得无聊了。
冰皇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