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环娟看着姜泽熟练的给一个半大小子添了第二勺汤,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后来啊,异兽攻城,姜泽他爸妈在前线没能撤下来,这餐馆也就只能被迫关了门。”
“那时候姜泽才多大点?也就是个刚到大人腰间的皮猴子。”
“没了这锅肉粥,贫民窟那边每天都有饿死冻死的小孩,那些日子,整条街都透着一股子丧气。”
白环娟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
她把手从白大褂里抽出来,用力的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姜泽这孩子倔的像头牛,刚办完他爸妈的后事,就捏着那笔联邦发下来的抚恤金,闹着要重新把餐馆开起来。”
韩轩飞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那个正在跟薛文开玩笑的背影。
“那后来呢?”
白环娟长长的叹了一声,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街长跟我们这帮老街坊,硬生生把他给拦下来了。”
“我们把他堵在店门口,死活不让他碰那笔钱。”
白环娟转过头,看着韩轩飞那张冷冰冰的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我们这帮人心狠,要看着那些孩子死。”
“是我们知道在这个世道上讨生活有多难。”
“姜泽的父母都是异能者,他也是个好苗子,有很大可能成为异能者。”
“一旦成了异能者,买食物,买药剂,买武器,去学院的学费,哪一样对平民来讲不是吸血的无底洞。”
“他要是把那笔钱填了这口大锅,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在平民区里炒菜的厨子。”
韩轩飞有点错愕的看着白环娟。
他自问自己虽然不是什么恶人,但也算不上一个善人。
这种全街坊合伙断了穷人活路,只为了保住一个孩子前程的戏码,超出了他的认知。
白环娟吸了吸鼻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街长把这事上报了,联邦那边也同意了我们的做法。”
“那笔抚恤金的大头还有餐馆的钥匙,全被街长给锁进了保险柜里,留着给他日后铺路用。”
“姜泽是个懂事的,他知道我们是为他好,他一句怨言都没说。”
白环娟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欣慰跟骄傲,指着那个围着围裙的少年。
“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真是不服不行。”
“拿不到钱,他就自己一头扎进贫民窟,带着那几个大点的孩子,去捡那些商会跟菜市场不要的烂菜叶子。”
“就靠着每月那点微薄的生活费,还有他从父母那学来的手艺,硬生生的把那些烂叶子碎肉熬成了能下咽的浓汤。”
“这口给贫民窟续命的大锅,他硬是咬着牙给撑了下来。”
“后来他争气,考上了无忧城学院的普通区,街长这才把钥匙还给他。”
“只要学业不重,他第一件事就是回来开门熬汤,这锅肉汤,就没凉透过。”
韩轩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白瓷碗,碗口还残留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大堂里那些狼吞虎咽的孩子,落在了姜泽的侧脸上。
那个在异兽空间里算计六阶杀手连眼睛都不眨的家伙,那个对上世家尽显狠辣手段的家伙。
这会儿正用铁勺敲着一个抢食少年的手背,嘴里骂骂咧咧的教训他要懂得谦让。
白环娟将冻的通红的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中,顺着韩轩飞的目光看去,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你也知道琼琼她们都管这小子叫姜汤吧。”
“是他用这锅汤,给贫民窟的孩子们救了命,大家叫来叫去就把名字弄混了。”
白环娟叹了一口气,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发馒头的唐琼琼。
“还有琼琼这个丫头,你可别看她水灵灵的样子,脾气却比街口的火炉子还暴躁。”
“孩子们私底下都叫她琼鬼,在开始的时候你可能觉得这是骂她穷酸。”
白环娟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些,眼里多了几分尊重。
“他们这几个孩子确实很穷,手上可以卖的东西也都卖光了。”
“但那个琼鬼的名号,可不是谁用来笑话她的,那是她自己咬着牙,一拳一脚在贫民区打出来的威风。”
韩轩飞的手指在瓷碗边上摩挲了两下,眉头挑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笑声爽朗的女孩。
脑子里闪过的,是她在演武场上端着狮王长枪不要命冲锋的样子。
白环娟往领子里缩了缩脖子,声音混着冷风飘进韩轩飞的耳朵。
“六年前一个冬天,贫民窟那边窜来一伙流氓混混,专门抢这些野孩子的口粮去黑市换钱。”
“好几个孩子被打的头破血流,躺在雪地里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那时候琼琼还只是个比普通人结实点的小丫头。”
白环娟说到这儿,声音都忍不住高了点。
“她就提着一根生锈的空心铁管,一个人堵在贫民窟那个破巷子口,跟那五六个拿着刀片的成年汉子拼命。”
“那一天她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都把衣服染红了,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她就像个不要命的疯鬼,抓着领头那混混的衣领,铁管子就劈头盖脸的往死里砸。”
“那帮混混被她眼里的狠劲给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跑出老街区,再也没敢踏进贫民窟半步。”
白环娟笑了两声,看着唐琼琼粗鲁的揉着一个小女孩的脑袋。
“从那以后,谁敢欺负这些孩子,这丫头保准第一个提着铁管子杀过去。”
“贫民窟的孩子们私下叫她琼鬼,那是把她当成了能镇住各路牛鬼蛇神的活阎王。”
韩轩飞垂下眼皮,看着碗底映出的半张脸。
眼前这几个明明有四阶实力,随便就能在大家族里谋个好差事的天才。
居然甘愿窝在这条破街上,守着一口生锈的铁锅,护着一群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让他心里头,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韩轩飞刚准备抬脚走向大锅,街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琼鬼!”
一个大嗓门穿透风雪,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显得特别刺耳。
韩轩飞的瞳孔猛的缩成一个点,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他的后背一下绷成了一张弓,一股异力顺着他的脚底无声无息的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八个人的脚步声,频率乱七八糟的,呼吸又急又没规律,踩在雪地上的力道也不一样。
普通人。
韩轩飞的脑子像台精密雷达,疯狂的转了起来。
是底层的亡民徒?
还是黑市里那种叫‘鬣狗群’,专门靠人海战术耗死目标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