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业像是在对沈桂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承认,我以前爱过你,爱到可以忍受你的那些小毛病,忍受你的斤斤计较,忍受你往娘家划拉东西。”
“你曾经是我坚定的选择,我也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可是后来这份选择,被一点点磨没了,这份选择到最后告诉我是错的。”
“过去那些争吵、那些漫长的失望,真的让我耗尽了力气,我很累,我记得你的好,但那种日子,我过不动了,所以我选择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桂枝,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温柔的遗憾:“但我还是要谢谢你,给过我那么好的回忆,我也很可惜,咱们没能相互扶持着走到最后。”
沈桂枝闭上了眼,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被风一吹,脸颊上有些刺痛。
她肩膀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重新睁开了眼。
眼里的期待和害怕已经散去,剩下的是一种了然和释怀:“其实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和我复婚的。”
沈桂枝声音低低的,喃喃自语道:“可我还是不死心,抱着万一的期望,希望你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能原谅我。”
“我知道,你看着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其实你很犟,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回头。”
她嘲讽地笑了一声:“是我的错,我做的不好,弄丢了你和孩子,怪不了别人。”
她的笑很轻,带着苦涩的自嘲,转过头看着土路,目光悠远:“我打算结婚了。”
周继业愣住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诧异地看向了沈桂枝。
沈桂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是隔壁村的一个老实人,挺能干的,他娘去年刚走,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给他娘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没啥钱娶不到媳妇,但他和你一样,是个本分的,也不嫌弃我嫁过人生了三个孩子。”
“我打算嫁过去,以后跟他好好过日子,总不会太糟糕的,这次,我没有娘家人了。”
风把沈桂枝的额前碎发高高吹起,又轻轻落下,周继业好半晌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沈桂枝被风吹干的泪痕,又看了看她眼底释怀的光,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更多,也没说“恭喜”之类的话,只是继续往家走。
到了周家,三个孩子跑出去玩了,没有在家,他从仓房里拿出一袋粮食,声音有些哑:“先给你这一袋子,你吃差不多了和我说,我再给你送。”
沈桂枝接过来,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一抹笑容很浅,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够了,以后也不用再给我送了,钱也不要了,这些年我花的够多了。”
周继业还想再送送她,被沈桂枝拒绝了:“不用送了,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能走。”
说完,她抱着粮食,转身朝知青点走去了,步子不快,但一步也没有停。
过了几天,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沈桂枝搬出了知青点,嫁到了隔壁村去。
她的东西不多,那个老实男人一大早就借了辆牛车来接她。
狗蛋三人知道了消息也来了,一头扎进沈桂枝的怀里,眼睛红红的,都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
沈桂枝蹲下身,把三个孩子拢在怀里,眼眶也红得厉害,声音有些哑:“娘有空就来看你们,你们想娘了,也可以来隔壁村看娘,路不远,但是不许乱跑。”
那老实男人站在旁边,也不催促,就默默守着,沈桂枝拍了拍三个孩子,又轻声哄了他们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等和孩子们告别完,沈桂枝上了车,最后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然后和那男人走了。
牛车慢慢动了,轱辘碾过土路,朝村子外走去,沈桂枝没再回头。
知青点那间屋子又空了出来,老周家牛素琴也开始盘算起给老大和老二找对象的事。
老大离了婚还带着仨孩子,等开春了要忙的事情多,终究不是个事,老二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三个儿子里,竟然只有老三还算省心。
牛素琴跟周为民商量了一晚上,决定趁冬闲之前,给老大老二相看相看,要是运气好成了一个,结婚后再怀得快,年底怀上,来年十月份生了,坐月子也不遭罪。
他俩这么想着,也把三个儿子喊来这么提着,周继业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道:“娘,我不着急,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牛素琴看了看老大沉默寡言的脸,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周继先倒是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娘你们帮我张罗张罗吧,要是有合适的,相处看看也行。”
牛素琴看老二这么痛快,脸上也松了松:“行,娘给你好好挑,挑个踏实过日子的。”
周继光坐在旁边,感觉没他啥事:“娘啊,那没我啥事,我先走了?”
牛素琴板了脸,严肃了起来:“走啥走?你和绮月丫头咋样了?你可得争气点,要是她看不上你,你都没地哭去。”
“你追人家可得抓紧啊,你假期可没多久了,这要是你回部队前没定下来关系,我看你回去之后咋整!”
周继光一听确实是这样,上了心,往知青点跑得更频繁了,每次去都不空手,去了还帮陆绮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村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连知青点的人看见他都视若无睹,陆绮月还是那副样子,他送些东西她就收,也不会因为收了东西就过分殷勤热络,该咋相处还是咋相处。
赶在大雪封路之前,陆绮月、于圆圆和鹿鸣把之前买的粮食,加上去村民家收的一些山货,包好拿到公社邮局寄了出去,三个人从邮局出来,都长出了一口气。
周继光也在大雪封路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县城医院,打算看看自己左臂的伤势,他总觉得自己的左臂好得差不多了,想去检查检查,能把绷带拆下来最好,这样能做的事情也多了。
而在他去县城的这一天,谋划许久的李秀柏几人也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