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那场会,宣布处分的时候,朱副部长扫过来的那一眼,冷得跟冰碴子似的。老上级王副部长呢,眼神里全是失望。一帮厂领导,目光齐刷刷落过来,什么味儿都有。
他坐那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恨啊,悔啊,全搅在一块儿,顶在嗓子眼儿。
傻柱这东西,就是条喂不熟的狼。他帮了那小子多少回?傻柱非但不领情,还在批斗会上可劲儿咬他。差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工人们一窝蜂冲上来,就得把他揪出去斗了。
他现在就想把傻柱开了,一秒都不想多等。
要不是傻柱,他至于混到这地步?他才四十出头,正当年,前途全毁了。不甘心, ** 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一想到聋老太太那死老太婆,他牙根都痒。要不是她,他犯得着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傻柱和易中海?结果倒好,护出来俩白眼狼,一个赛一个不是东西。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
脸没了,威信也没了。
他恨得要死。
可一想起月娥,那些恨劲儿就全变成了没招儿的无奈。他跟聋老太太撕不起这个脸。那老太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他可是一万多人的大厂厂长。跟她鱼死网破?不值当。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会一散,冶金工业部的领导,连饭都没吃,扭头就走了。对他有多不满意,明摆着。
“你好自为之。”
老上级王副部长临走撂下这么一句。话不重,但敲打得够狠。意思再明白不过——再干不好,就不止这点事儿了。
他心里头突然一紧。
这是忠告,也是警告。
不行,得赶紧把局面扳回来。只有把场子稳住了,才能把大权攥手里。
可一想到下午的会,他又开始犯愁。
下午那会,是厂领导班子专门研究傻柱和刘新义怎么处理,还有食堂、生产车间怎么整顿的专题会。现在厂领导们,没一个不想把傻柱踢出轧钢厂的。
跟生产和后勤沾边的厂领导,基本全挨了处分。
根子在哪儿?易中海的问题,傻柱的问题。
易中海人已经进去了,估摸着判刑的日子也快了。
大伙儿的火,全撒傻柱一个人身上了。
杨卫国心里门儿清,傻柱这事儿的关键在保卫科。只有把保卫科那边摆平了,才能有转圜的空间。
武装部那边对王有福的处置也出来了——轧钢厂保卫科科长直接撸了,调到下面的机修厂当个普通干事。
这处罚够狠的。从科长到干事,想再爬回去,基本没戏。
散会之后,杨卫国直接去了保卫处处长沈承良的办公室。
结果沈承良一句话就把他堵死了:抓傻柱和刘新义的是保卫科四队,得听他们的意思。
杨卫国听完,脸都黑了。
一个正厅级干部,让他去跟一个连编制都算不上的股级干部谈?这不是往他脸上甩巴掌吗?
但他还是咬着牙,没敢在沈承良面前发火。
得罪保卫处处长,脑子进水才干那种事。
他深吸口气,把秘书陈礼文叫进来。
“去,把保卫科的张军给我叫过来。”
陈礼文愣了一下。
杨卫国好歹是个厂长,叫保卫科一个小队长干啥?
但他没敢多问,杨卫国这会儿火气正大。
“行,杨厂长。”
应了一声,陈礼文直接去了保卫科。
“张队长,杨厂长请你过去一趟。”
“嗯。”
张军也没磨叽,跟着陈礼文进了杨卫国的办公室。
“报告,杨厂长,您找我?”
张军抬手敬了个礼,姿势很标准。
不管立场怎么样,杨卫国是厂长,该给的面子得给。
“哈,张队长来了,坐,坐下说。”
杨卫国脸上挂着笑,招呼张军在沙发上坐下。
陈礼文赶紧泡了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
“张队长,在保卫科待得还习惯吗?”
杨卫国语气挺随和,像是在聊家常。
“劳杨厂长惦记了,保卫科的同志们都挺好,相处得也融洽。”
张军坐得板正,腰背挺得像杆枪,两腿分开跟肩膀同宽,一看就是硬茬子。
陈礼文那声喊,张军心里就有数了。
杨卫国跑这一趟,说白了就是来捞人的。
沈承良那头肯定没松口,老东西精着呢,就等着看他张军怎么表态。
原则不能丢,物资也得照单全收。
杨卫国有点意外。
眼前这人看着规矩本分,说话却不像表面那么直,反倒透着股圆滑劲儿。
这种反差让杨卫国不得不打起精神。
他记得靶场上张军那两手,帽子扣得又准又狠,跟刀子似的,一刀见血。
杨卫国干脆不绕了。
跟这种人兜圈子没用,你绕他跟你打太极,你不接招他更不接招,最后憋死的是自己。
“张军同志,轧钢厂现在有件事,得请你配合。”
张军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来了。
“杨厂长,您说。”
“厂委会对你抓何雨柱和刘新义的事很认可,保卫科干得不错,食堂的蛀虫该揪出来。”
杨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挺严肃。
“何雨柱是谁?”
张军冷不丁冒出一句。
杨卫国的话卡在半截,气势一下就断了。
也是,谁叫傻柱平时张嘴闭嘴傻柱傻柱的,没几个人记得他大名叫啥。
他耐着性子解释:“何雨柱就是傻柱,平时大家都叫他傻柱,叫顺嘴了,反而没人提他大名。”
张军事不关己地点点头。
杨卫国接着说。
“厂委会的态度很明确,这种人必须严办,绝不手软。”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差了一截。
张军立刻接上:“杨厂长,我完全赞成厂委会对犯罪分子的态度。只有严打狠打,才能堵住那些人的歪心思。”
他顿了顿,拉高了声音:“为了刹住这股歪风,让那些坏分子不敢再伸手,我们保卫科决定,把何雨柱和刘新义两人直接送公安机关,让法律来收拾他们。”
杨卫国脸上的表情僵了。
刘新义是后勤的人,送不送公安跟他关系不大。
可傻柱这家伙要是进了局子,事情就不好办了。
克扣工人粮食,加起来超过一千块,这案子不小。
公安那边巴不得多抓几个这种肥鱼。
想从他们嘴里把人拽回来,不是不行,但代价大,还得搭上人情担上责任。
杨卫国心里清楚,这事要是办不成,聋老太太那边他没法交代。
他吐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一变,堆出副温和模样。
“张军同志,我当年也在部队待过,你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我特别能理解。但有些事吧,得分情况看。”
“何雨柱抖勺,克扣工人的口粮,这行为确实够恶劣。可他拿回去的那两个饭盒,自己一口没动,全给了邻居一家人。说到底,是好心办了件坏事。”
“再说了,从他交代的来看,他也是被易中海撺掇的。何雨柱那个人你也清楚,脑子一根筋,容易被人当枪使,对吧?”
杨卫国说到这儿,停下来,等着对方接话。
按他的经验,话递到这儿,张军总该说点什么。
可张军就跟没听见似的,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表情。
杨卫国愣了两秒。
这小子,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等了足足四五秒,张军还是没开口。杨卫国只好自己把话接下去。
“当然,何雨柱犯的错,轧钢厂肯定要严惩。降级、扣工资,克扣的粮食也得让他如数赔回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错,就把人往死里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才是咱们的原则。”
“还有个事,你应该也清楚。现在物资紧张,为了跟肉联厂、蔬菜公司、供销社这些单位多要点东西,咱们得把招待做好。”
“何雨柱是后厨的掌勺师傅,来的客人都爱吃他做的菜。真要把他送进公安局,招待餐谁来做?客人吃得不顺心,物资搞不定,这责任谁来担?”
“所以我的意思是,何雨柱交给轧钢厂内部处理。”
“张军同志,你觉得呢?”
杨卫国觉得,他一个正厂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军一个保卫科的大队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以前保卫科长王有福,不也次次都在他面前低头?
谁知道,张军脸上的表情猛地变了,换上一副铁面无私的神色。
“杨厂长,您这话,我不同意。”
杨卫国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军的声音就接着响了起来。
“第一,何雨柱干的不是错,是犯法。再说了,工作靠的是人卖力干,不是靠吃吃喝喝搞出来的。”
杨卫国拍案而起,脸黑得像锅底,声音压得很沉:“张军同志,我这可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张军也站起来,个头比杨卫国猛一截。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不闪不躲:“杨厂长,你是管轧钢厂的,不是管保卫处的。你命令不了我。”
“你……你……”
杨卫国手指着张军,胳膊抖得厉害。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人敢当着他面这么说话。他觉得自己的脸被人踩在地上,尊严被碾得粉碎。
“你放肆!目无领导!”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办公室门“嘎吱”
一声被推开,杨卫国的秘书陈礼文跌跌撞撞跑进来:“杨厂长,您没事吧?”
杨卫国火气正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滚出去!”
陈礼文脸色一白,垂下头:“是。”
他退出办公室,轻手轻脚把门带上。还没喘口气,就看见各个办公室门口探出不少脑袋,朝这边瞅。
“陈秘书,杨厂长他……”
陈礼文脸色一正,压低嗓子喊:“都看什么看?回自己位置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