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禾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心中暗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至于你,那天不是已经见过我爸了吗?至于这么如临大敌?”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敞开。
客厅里陈设简单,一套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占据了视觉中心。
慕学林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来:“回来了?”
视线最终落在身后的江雨航身上时,老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慕叔叔,您好。”
江雨航站得笔直,声音恭敬。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内心翻涌的不安究竟来自何处——前世那扇被暴力踹开的房门,以及随之而来的压抑氛围,构成了他对这位长辈深深的畏惧阴影。
慕学林年近不惑,岁月却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在他眉宇间沉淀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威仪。
他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小江,别拘束,坐。”
转身时,他低声吩咐随行的女儿慕君禾:“去后厨招呼一声,让师傅加几个硬菜,今晚咱们家常便饭。”
片刻后,茶香袅袅。
慕君禾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搁在两人面前,随即识趣地退下。
“懂棋?”
慕学林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似随意的一问,实则暗藏机锋。
他在观察江雨航。
这个年轻人太沉得住气了,既没表现出对自己这位昌平一把手的敬畏,也没流露丝毫谄媚。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倒勾起了慕学林的好奇心。
尤其是想起高考前那场 ** ,本该焦头烂额的任文丽和胡进取,竟对江雨航赞不绝口。
这背后,定有文章。
“略知一二。”
江雨航并未推辞,伸手拿起一枚棋子,姿态谦逊却不失从容。
国人交际,讲究个弦外之音。
慕学林并不急着摊牌,而是落子如飞,意图通过棋局试探对方的心性。
然而局势急转直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江雨航便已陷入绝境。
双车被抽,双炮失守,最终老马盘槽,形成绝杀。
满盘皆输。
“步法虽稳,却失了章法。”
慕学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锐利如刀,“走一步看三步有余,看五步则不足。
浮躁之气溢于言表,若非如此,怎会接连丢子?”
江雨航心中冷笑。
自己可是重活一世的人,这点雕虫小技岂能瞒过对方?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以棋喻事,借题发挥。
他脸上波澜不惊,重新摆好棋局,淡淡回应:“弃车保帅,也得看局势。
开局就送大子,那是傻子干的。”
话里有话。
最近昌平市的风向变了。
经侦大队以查账为名,冻结了江家旗下“将来投资”
的所有账户;与此同时,原本稳固的砂石产业链条断裂,多个大型厂矿被迫停产或易主。
安监、交通等部门轮番上阵,名义上是例行检查,实则是精准打击。
外界传闻四起,都说江建华要倒台,整个集团即将停摆。
“外面的风声,想必你也听说了。”
慕学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有些人喜欢造谣,有些人喜欢信谣。
小江,你怎么看?”
江雨航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只是隔壁邻居的闲聊:“谣言止于智者。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那么多,也懒得管。”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股子不在乎。
但只有江雨航自己知道,此刻他心底并无半分轻松。
经侦查封账目的动作太大,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恐慌情绪在昌平蔓延。
那些将身家性命押注在江家旗下的投资人,还有依附于这条利益链条生存的底层人员,此刻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按停。
慕学林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对面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年轻男人。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都凝固了几分,江雨航原本正在落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江家那几处产业正在被低价抛售,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街边卖菜的大妈都在议论江家即将崩盘。”
慕学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听说已经有不少债权人聚集在 ** 大厦门口讨要说法了,这可不是什么小道消息。”
他身子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既然你我都把话挑明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
我在给你递 ** ,你接不接?”
江雨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他太清楚慕学林这位市一把手的算盘了——主动提及危机,便是暗示愿意出手相救;若他不求,这援助便无从谈起。
商业世界的潜规则向来如此: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权衡利弊后的交易。
既然对方已经把底牌亮了一半,江雨航索性也不再端着架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资金链不断,这点 ** 掀不起大浪。”
“呵,口气倒是不小。”
慕学林轻笑一声,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退掉集资款,让你父亲全身而退,这方案理论上可行。
但前提是,江建华拿得出这笔钱。”
他放下茶盏,指节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敲击着江家的心跳。
“他在变卖实业,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短时间内,根本凑不齐那么多现金。”
江雨航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下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局有多难破。
作为重生者,他拥有先知视角,但在权谋与资源的博弈面前,前世的信息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而慕学林不同,他是身处漩涡中心的执棋人,对那座煤矿背后的错综关系了如指掌。
四月份煤炭部撤销后,那座年产百万吨的中型煤矿下放至理县。
为了保住当地的就业稳定和财政税收,县 ** 以承包形式将煤矿交给了商人江建华。
这是一笔看似双赢、实则埋下定时 ** 的交易。
合同里有一道死命令:严禁关停煤矿。
理由冠冕堂皇——防止大规模失业,维护社会稳定。
但对于江建华来说,这就是紧箍咒。
当下的煤炭市场正值寒冬,每吨售价不足一百二十元,而开采成本高达一百三十元。
每生产一吨煤,就在流血。
继续挖,是个无底洞,窟窿只会越填越大;停下来,就是违约。
一旦违约,县 ** 有权直接收回煤矿所有权。
这意味着,江建华之前砸进去的几千万真金白银,连同江家攒了多年的两千多万老本,全部打水漂。
进退维谷。
这才是江家困境的根源,也是慕学林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
慕学林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面年轻人脸上。
他给出的方案堪称完美:利用自己的人脉网络,促成江家将那座年产量百万吨的煤矿转手。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资产置换,更是一场精妙的利益博弈。
在慕学林眼中,弃车保帅是当下最理性的选择。
只需几年,二基地落成,煤炭需求必将迎来井喷式爆发。
届时,这座煤矿的价值将以几何倍数增长,每年稳稳吞下数亿现金流。
即便现在出手,也是割肉养命,为的是填补那足以压垮骆驼的资金窟窿。
身为体制内深耕多年的老手,慕学林太清楚“牵线搭桥”
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不需要他动用核心权力,也不需要触碰任何不可逾越的红线。
只要稍微运作一下,就能让各方势力都感到舒适——地方上保住了就业岗位,投资者收回了本金,而江家则卸下了最沉重的包袱。
这是一步多方共赢的闲棋,惠而不费,还能顺手积攒人脉。
哪怕最后没能完全搞定,上面那位大领导也会卖他这个面子,既显出他对下属的关照,又能在无形中收买人心。
然而,江雨航却只是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不想欠这份人情。
在这个圈子里,人情债往往比金钱债更难偿还。
“慕叔叔的好意,我心领了。”
江雨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跟您交个底吧,不出意外,八月底之前,这笔补救资金就能凑齐。
至于能不能抓住最后的窗口期……那就看运气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慕学林心底的一丝涟漪。
作为经手过无数亿元资金的官员,他深知两千万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更清楚对于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而言,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巨额的流动资金有多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