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回来的时候,柳飘飘正站在槐树底下,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凉茶。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比走的时候快了一点点,像是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她放下杯子。打听到什么了?
顾烨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打听了一下今晚拍卖会的规矩和流程。玄机阁的拍卖会分三层。一楼大堂是散客,帖子带一个人进,坐在后面的普通席位。二楼是雅间,包下来的,一般是宗门或者大商号的人。三楼不对外开放,据说是给最顶级的客人留的,东西也不一样。
柳飘飘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咱们就在一楼。普通席就普通席,能进去就行。看东西的时候不耽误。
顾烨又喝了一口茶。还有,我刚才在前院碰到了一件事。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归云居的掌柜跟我说,今天下午有人来问过咱们。说是想打听住客的情况,问有没有两个外地来的男女住店。掌柜没告诉他们具体是哪间房,只说确实有外地客人住店,但不确定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柳飘飘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人问的?
掌柜说穿着普通,看着不像是有背景的人,但说话的语气很硬。可能是谁派来的探子,也可能就是昨天那个青袍人背后的人,想确认咱们是不是真的去了拍卖会。
柳飘飘把玩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那就更要去了。帖子都拿到手了,不去才奇怪。不管是谁在找咱们,今晚的拍卖会上应该能碰上。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各自的衣裳。柳飘飘把那件玄青色的长裙重新系好腰带,又把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一枚银色的发簪别住。顾烨也重新整理了衣领和袖口,确认法衣上的褶皱都已经抚平了。
两人出了归云居的门,一路往玄机阁分号走去。傍晚的街上人比白天少了一些,大部分店铺都还开着,但少了那种热腾腾的叫卖声,多了些拎着东西赶路的人。走到玄机阁分号门口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穿着黑色制服的侍从,分列在门两侧,手里拿着灯盏,灯芯里燃着淡蓝色的火焰,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地上铺着一条深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像是一条红色的河在大地上缓缓流淌。
柳飘飘在门口停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那两张帖子,递给了门边的侍从。侍从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两人,然后把帖子还了回来,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踏着红毯走进了玄机阁的大门。大厅里点了很多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但那种亮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暖融融的、像是被烛火过滤过的光,落在那些深色的木器和锦缎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楼大堂的座椅是半弧形的,一层一层地排列着,越往前的座位越靠近正前方的台子。二楼是几间半开的厢房,隔着雕花的木栏和垂下来的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三楼则完全被垂下的厚重布幔遮住,什么也看不到。
柳飘飘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视线正好对着正前方的拍卖台,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远。顾烨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整个厅堂里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佩着长剑的修士,有带着随从的宗门弟子,也有几个单独坐着、看不出身份的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什么名贵的熏香被点燃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头脑也比平时清醒了一些。
拍卖台后方走上来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长袍,身形清瘦,目光锐利,看不出年纪,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常年主持这种场合才会有的利落感。他站在台上,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小铜钟,清脆的声响在厅堂里回荡了一圈,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诸位久等了,今晚的拍卖会正式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一样,整间大厅都能听到,今晚的拍品一共二十四件,有丹药、法器、功法残篇、灵兽幼崽,以及一件压轴之物。规矩照旧,价高者得,灵石付现,可提前离场,不退不换。第一件拍品——三品聚灵丹一瓶,十二颗,起拍价五十灵石。请出价。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穿着黑衣的侍从捧着一个玉盘走上前来,掀开盖在盘上的红布,露出一个青玉色的瓷瓶。台下立刻有人开始举牌出价,价格在几轮喊价中缓缓上升,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气氛,像是在试探彼此的底细,又像是在正式开场前先活动一下筋骨。
柳飘飘没急着举牌,目光扫过几个出价的人,又看了看台上那瓶聚灵丹,低声对顾烨说了一句。五十灵石起步,十二颗。一颗也就四个多灵石,算下来不算贵。但聚灵丹这种基础丹药,对咱们来说有用,但不是非买不可。先看看后面的东西再说。
顾烨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目光继续留在台上,看着那瓶聚灵丹在几轮出价后被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以九十五灵石的价格拍走了。
主持者面不改色地敲了一下小铜钟,宣布第一件拍品成交,然后第二件拍品被端了上来。厅堂里的气氛在一声声敲钟和一次次举牌中缓缓升温,像是一壶水在炉火上被慢慢加热,还没有烧开,但那股热气已经在慢慢地往外溢了。柳飘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拍卖台,她的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出手。
她在等。等一件真正值得她出手的东西。
主持人的小铜钟又敲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厅堂里缓缓消散。第二件拍品被端了上来——是一柄短剑,剑鞘黑沉沉的,上面没有花纹,看着平平无奇,像是在某个角落里蒙尘很久的老物件。主持人把它从剑鞘里抽出一截,剑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刃面光滑如水,确实是一柄品相不错的法器。
“中品法器,寒铁短剑,适合近身搏斗,剑气可凝霜。起拍价一百二十灵石。”
台下有人开始出价,几个腰间佩刀的散修模样的人举了几次牌,价格慢慢往上走,最后停在了一百八十灵石。主持人敲钟成交,那柄短剑被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拍走了。
柳飘飘看着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拍品,手一直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举起过牌子。她看着那些丹药、法器、灵草被一件件端上来又被一件件拍走,偶尔跟顾烨交换一个眼神,但一直没有出手的动作。
“第八件拍品,”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如初,“中品法衣,玄龟甲片织成,防御力佳,可抵筑基期修士全力三击。起拍价两百灵石。”
台下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法衣这种东西,在散修之间向来是紧俏货,尤其是防御型的,能保命的东西谁都不会嫌多。有人开始举牌,价格从两百一路往上升,很快到了三百,然后三百五,然后四百。
柳飘飘侧头看了顾烨一眼,没有说太多,只轻轻摇了一下头。她注意到那件法衣的品相并不像主持人说的那么完美,袖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修补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穿过又被缝补过,虽然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但买来穿在身上,心里总会觉得不踏实。与其花几百灵石买件修补过的法衣,不如多攒攒钱等更好的。
价格最后停在了四百二十灵石,被前排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模样的人拍走了。主持人敲钟的时候,柳飘飘看到那个商人的脸色还算满意——他大概没有注意到袖口那道痕迹,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不妨碍使用。
拍卖会继续进行。
第十二件拍品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不平,像是从哪座矿山上随手敲下来的边角料。主持人在介绍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之前介绍那些法器丹药时那样带着推销的热情。“不明矿石一块,疑似陨铁,质地坚硬,用途不详。起拍价三十灵石。”
台下一片安静,没有人举牌。三十灵石虽然不算多,但买一块不确定用途的石头,确实很少有人愿意花这个钱。主持人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报价,还是没有人应声。他正要把石头收下去,柳飘飘举起了手。
“三十灵石。”
主持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确认了一下她举牌的位置,然后点了点头。“三十灵石,还有人出价吗?”
没有人举手。那块黑石头以三十灵石的价格,被柳飘飘拍了下来。
柳飘飘放下手,对顾烨低声说了一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摸着有股热乎气,跟普通石头不一样。三十灵石不贵,买回来研究研究也不亏。万一是好东西呢。”
顾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柳飘飘没有再出手。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拍品被端上来又被人拍走,神情像是一个坐在湖边钓鱼的人——不急着收竿,但始终看着水面的动静。
直到拍卖会进行到后半段,主持人忽然停顿了一下,手里的铜锤没有落下,而是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厅,然后说了一句。“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是匿名委托者寄售之物,起拍价不高,但不确定具体用途,请诸位自行判断。”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碎片,边缘不齐整,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像是某种文字或者符号的一部分。东西不大,放在木盒里显得有些空荡,像是一块被遗忘的拼图碎片,不知道它原本属于什么,也不知道它还能拼回哪里去。
台下有人议论了几句,似乎觉得这东西没什么价值。柳飘飘的目光却在那个碎片上停住了——确切地说,是停在了碎片表面那道刻痕上。那道刻痕的形状她见过,跟顾烨那枚戒指上的纹路很像,弯曲的弧度和收尾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视线在那块碎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主持人的声音平平地报出了起拍价。“来历不明,材质不明,用途不明。起拍价十灵石。”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柳飘飘举起了手。
“十灵石。”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她为什么要花灵石买一块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碎片,但没有人出价争抢。主持人的小铜钟敲了一下,碎片归了柳飘飘。
她放下手,把那份平静的表情维持得很好,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像是不想让人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顾烨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但他注意到柳飘飘的目光在台上那个木盒上多留了一会儿,比看前面任何一件拍品都要久。
拍卖会还在继续,后面的拍品一件接一件地上来又下去,出价的喊声此起彼伏,锤声在厅堂里回荡。柳飘飘没有再举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目光落在前方的台子上,但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那道刻痕的弧线在她脑海里转着,像是一段没有谱完的曲子,在一个角落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