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压在海面,大半个月亮都被厚重云层死死捂住,仅漏出几缕稀薄银辉,洒在翻涌的浪涛上。整片大海黑得像浓墨化不开,四下寂静得吓人,只有海浪拍船的闷响在夜色里回荡。
柳飘飘盘腿稳坐在船头甲板,双目紧闭,周身精神力化作无形光束,缓缓往深海深处舒展蔓延。原本稳固在一百五十米的感知范围,依旧以龟速一点点向外拓宽,不急不躁,却从未停下成长的脚步。
甲板上的幸存者早已习惯了这般夜静,纷纷效仿她的模样,各自找位置盘腿坐好,仰着脸任由微凉月光覆在身上。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风从船尾灌来,湿漉漉的水汽糊在脸上、脖颈间,黏腻难受,却没有一个人起身挪动半步。
在朝不保夕、日日惶恐的末世里,能有这样片刻静下心放空自己的时刻,太过奢侈,谁都舍不得轻易错过。
船侧海面,那头变异鲸鱼半浮在水上,宽大背脊隐在夜色里,双眼慵懒半眯,尾巴垂在水下纹丝不动,安安静静跟着大伙一起 “晒月亮静养”。旁边的鲨鱼小弟也学着老大的姿势静静漂浮,奈何性子躁动根本闲不住,尾巴时不时忍不住轻轻抽一下水面,溅起细碎水花,瞬间就暴露了它沉不住气的本性。
就在这一刻,整片海域的浪潮骤然变了。
不再是规律起伏的温柔海浪,而是从万丈深海底下猛地翻涌上来的狂暴暗流,一股磅礴巨力直直冲撞着船身。货船猛地剧烈一晃,整艘船都在海面上颠簸倾斜。
甲板上的人瞬间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摔在甲板上,孩童受了惊吓当场哇哇大哭,慌乱的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鲸鱼神色骤变,尾巴狠狠一拍海面,庞大身躯猛地往下一沉,毫不犹豫朝着深海深处急速遁走。那条鲨鱼小弟更是吓得魂都没了,紧随其后,逃窜的速度比往日跟着护航时快了数倍不止,像是背后有绝世凶兽在追杀。
柳飘飘倏地睁开双眼,眸色一凝,精神力毫无保留朝着暗流爆发的方向猛探下去。
感知力穿透漆黑海水,冲破层层暗流阻隔,瞬间捕捉到海底深处那恐怖的轮廓。
不是一头变异巨兽,而是好几头庞大身躯纠缠缠绕在一起,体型大到离谱,就连她如今一百五十米的精神力范围,竟都没法将其全貌完整囊括。那庞然大物正从深海底层,缓缓向上浮升,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席卷整片海域。
“全速前进!立刻避开这片海域!往右侧绕!”
柳飘飘陡然转头,朝着驾驶舱方向放声大吼,声音穿透风声浪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舵手被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得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迟疑,一把将油门推到最大,发动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船头猛地朝着右侧急转。
甲板上所有人慌忙死死抓住栏杆、缆绳、固定集装箱,有的人抓着旁人的衣服借力稳住身形,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船身摇晃得愈发剧烈,深海翻涌的巨浪一波接一波拍来,偌大的货船在狂暴的海面之上,渺小得如同狂风暴雨里的一片落叶,任由风浪肆意摆弄。
与此同时,那深海巨物的轮廓,在精神力感知里越来越清晰。
赫然是九个巨大的头颅!
九条粗壮脖颈从水下缓缓探出,宛如九条蛰伏万年的巨蟒破水而出。每一颗头颅都跟整艘货船一般大小,脖颈粗壮骇人,覆盖着暗沉墨绿色的坚硬鳞甲。竖瞳眼眸泛着诡异的金黄,在漆黑夜色里如同九盏飘忽不定的鬼火,透着嗜血与疯狂。
九根巨颈相互纠缠、撕咬、缠绕,根本不分敌我,没有丝毫理智可言。
九头之下,是一具共用的庞大躯体,臃肿如山峦横亘海底,沉甸甸压得暗流翻涌不止。九条脖颈各自独立、肆意行动,有的猛扑撕咬旁边的头颅,有的灵活躲闪避让,有的蓄势待发伺机反扑。
九颗头,全都在疯狂攻击,也全都在被动防御。
一头狠狠咬住另一头的脖颈,被咬住的头颅不甘示弱,反过来死死钳住对方的鳃部;第三头从侧面猛地冲撞过来,撞得两头巨颈齐齐歪斜,自己转眼又被第四头趁机锁死。
缠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九头怪物庞大的身躯跟着在海中翻滚上浮,掀起数层楼高的滔天巨浪。它们只顾着自相残杀、疯狂内斗,根本不在乎、也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搅动的惊涛骇浪,已经波及到海面之上这艘渺小的货船。
柳飘飘望着那片翻江倒海的海域,心头一阵发麻,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传说里的九头蛇?还是末世变异出来的深海怪胎?这也太离谱了!”
艾萨克慌慌张张从船舱里爬出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颤声问道:“那…… 那海里到底是什么?”
柳飘飘的目光死死锁定翻腾的海面,九头怪物已经大半浮出水面,庞大身躯肆意翻滚,掀起的巨浪遮天蔽日。哪怕隔着遥远距离,都能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本能的战栗,那是生灵面对顶级凶兽,刻在血脉里的畏惧。
船身摇晃得越发夸张,甲板上有人没抓稳,直接被甩得撞在船舷钢架上,嘴角瞬间溢出鲜血,却连痛呼都不敢大声发出。
柳飘飘五指紧紧攥住生锈的栏杆,指甲深深掐进斑驳的铁锈里,沉声道:“别多问,什么都别管,全速离开!不要回头,不要多看一眼。这东西,根本不是我们能招惹、能抗衡的存在。”
舵手满头大汗,双手死死稳住方向盘,拼尽全力调整航向,躲避着一波波迎面扑来的巨浪。船舷倾斜得几乎快要贴到海面,固定在甲板上的集装箱受不住剧烈颠簸,缓缓滑动,重重撞在船舱外壁,发出刺耳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甲板上的人被甩得滚作一团,做母亲的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不肯松手,其他人攥着栏杆的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抠断。
此刻的深海深处,九头怪物依旧沉浸在疯狂的内斗里,一颗头颅被同伴死死按进海里,转眼又缠住对方脖颈死咬不放,鳞甲碎裂、血肉翻飞,却没有任何一头愿意松口停战。
柳飘飘试着放出一缕精神力探过去,触碰到其中一颗头颅的意识瞬间心头一震。
这不是普通变异生物那种混沌无脑的嗜血,而是深入骨髓的疯狂、极致的痛苦,还有一股根本无法压制、停不下来的毁灭欲望。它们明明清楚自己在自相残杀,却根本控制不住本能,只能无休止缠斗下去,永无宁日。
她连忙收回精神力,面色凝重:“从今往后,这片海域彻底列入禁区,再也不能靠近。变异到这种地步,已经彻底疯魔,敌我不分,见什么都要撕咬一番。”
风浪依旧狂暴,货船在巨浪里艰难挣扎前行,好几次险些被侧翻的浪头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货船终于堪堪驶出巨浪笼罩的范围,海面渐渐平复,船身也慢慢稳住,发动机的轰鸣恢复了平稳低沉。
甲板上的人瞬间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有人跪在甲板上默默祷告,还有人趴在船舷边,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浑身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柳飘飘走到船尾,驻足回头望向方才那片海域。
夜色之下,九头怪物依旧在海中翻滚缠斗,九颗头颅此起彼伏,巨躯搅动海浪,威势骇人。没人知道它们要缠斗多久,会不会斗到力竭而亡,会不会陨落几头头颅。
但这些,柳飘飘根本不在乎。
她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这群疯魔的深海巨怪,会不会离开这片海域游荡四方?会不会靠近人类港口、袭击过往船只?一旦失控蔓延,整片近海,都将再无安宁之日。
柳飘飘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航道,沉声开口:“舵手,稳住航向,继续全速前进。早点抵达下一个接人点,接上家属立刻返程。往后这片海域,只准白天航行,入夜必须停船抛锚,再也不能夜里冒险赶路了。”
舵手连忙点头,神情依旧紧绷,不敢有半点松懈,紧紧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与雷达屏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艾萨克扶着摇晃的船舷慢慢走过来,脸色依旧没有半点血色,余悸未消:“霸王花女士,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会恐怖到这种地步?”
柳飘飘淡淡看着远处渐渐归于平静的海面,九头怪物的气息已经缓缓沉入深海,不知是缠斗停歇,还是潜入更深海域继续内斗。
“末世重塑了世间万物。”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沉重,“有的生物只是体型变大、战力变强;有的生出异能、懂得蛰伏求生;还有的彻底变异疯魔,迷失了本性,连自己都认不出,连同类都要往死里打。这九头怪物,就是彻底疯掉的那一类。”
艾萨克沉默良久,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轻声问道:“我们…… 我们真的能平安活着回到基地吗?”
海风掠过船舷,带着微凉的湿意,夜色浓稠得看不到半点光亮。舵手死死盯着雷达,大气都不敢喘。发动机持续轰鸣,货船依旧在茫茫大海上稳步前行。
只要船还在开,路还在往前延伸,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柳飘飘闭上双眼,再次释放精神力探入深海,冥冥之中感知范围又悄然拓宽了些许,稳稳踏入一百六十米大关,感知清晰度也再度提升。方才那片海域底下,九头怪物的庞大气息已经彻底隐匿,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潜伏进了无人可知的深海秘境。
她缓缓收回精神力,不再浪费心神纠结未知的危险,抬眼看向忐忑不安的艾萨克,语气沉稳笃定,一字一句落下: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