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团到的这天，天刚亮，石头房子门口就站满了人。白胡子把胡子梳得整整齐齐，金属环擦得锃亮。巴博萨换了件干净衣服，角上的碎布换成了新布条。红蝎子编了条新辫子，系了朵红花。蓝胡子把光头擦了又擦，亮得能当镜子照。
柳飘飘蹲在台阶上喝玉米糊糊，看着这群人，嘴角抽了一下。“你们至于吗？又不是相亲。”
白胡子挺起胸。“星际联邦来的客人，不能丢绿星的脸。”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飞船降落了，三艘，银白色的船壳在蓝天下闪闪发亮。舱门打开，三百个游客走下来，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人穿着联邦制服，有人穿着休闲装，有人扛着相机，有人拿着智脑。他们站在玉米地边上，深吸一口气，然后集体愣住了。
“这是垃圾星？这不是垃圾星！这是天堂！”一个胖大妈尖叫着冲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咬了一口，哭了。
老大顾念穿着白衬衫，打着小领结，手里举着一个小旗子，站在最前面。“欢迎来到绿星！我是你们的导游顾念。请大家跟我走，不要掉队。掉队了要交寻人费，一千积分一次。”
老二顾盼穿着碎花裙，抱着书，站在老大旁边。“第一站，太和殿。绿星的地标建筑，按照地球上的故宫太和殿建造的。重檐庑殿顶，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墙，汉白玉的台阶。”
游客们跟着五个孩子，走进太和殿。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伸手摸柱子，有人跪在地上摸地板。老三顾怀站在龙椅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纪念石。“龙椅可以坐，坐一次一百积分。纪念石可以买，一套六百积分。刻着‘希’‘望’‘绿’‘星’‘好’‘吃’六个字。一套六块，不单卖。”
老四顾安站在苹果园门口，手里举着一个藤条编的筐。“采摘园！进园随便摘，一筐五百积分！苹果、梨、桃、樱桃，随便摘！摘多少都行！”
老五顾归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智脑。“消费项目：门票一千积分，住宿一千积分，餐饮一千积分，采摘五百积分，纪念石六百积分，龙椅拍照一百积分。打包价三千积分，省一千三百积分。刷卡、扫码、现金、粮食、矿石，都收。”
游客们蜂拥而上。有人买纪念石，有人进采摘园，有人坐龙椅拍照，有人抢着交打包价。智脑的收款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老五顾归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嘴角咧到耳根。
柳飘飘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弯着。钱来了，物资来了，积分来了。
开户的人也来了。黑西装、蓝西装、灰西装，又带了三十个人。二十个银行柜员，五个通信工程师，五个快递技术员。他们搬着设备，拉着线，架着天线，在石头房子旁边搭了一个临时办事大厅。银白色的板房，方方正正的，门口贴着牌子——星际联邦银行绿星分行、星际通信绿星营业厅、星际快递绿星服务站。
黑西装站在门口，拿着喇叭喊。“开户了！开户了！星际联邦银行，安全、便捷、全球通用！开一个送一百积分！”
白胡子第一个冲过去。“我开！我开！”
黑西装递给他一张表。“填一下。姓名、性别、年龄、出生地、种族、身份证号。”
白胡子接过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际通用文字，手僵住了。他活了五万多年，从没填过表。他不识字，星际通用文字不认识，地球文字也不认识。他拿着笔，手在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巴博萨也拿着表，手也在抖。红蝎子也拿着表，脸红了。蓝胡子也拿着表，光头更亮了。四万人，拿着表，站在办事大厅门口，没有一个人能填。
黑西装等着，等着，等着。额头的汗下来了。“各位，填一下，很快的。姓名、性别、年龄……”
白胡子抬起头。“我不认字。”
黑西装愣住了。“那……那按手印？按手印也行。”
白胡子按了手印。黑西装把表收进去，在系统里录入。屏幕闪了一下，弹出红色警告——身份信息缺失，无法开户。黑西装的汗更多了。“您……您有身份证吗？星际联邦的身份证？任何星球的都行。”
白胡子摇头。“没有。我是海盗。海盗没有身份证。”
黑西装的手开始抖了。他看着后面那四万人，四万张没有身份证的脸，四万双期待的眼睛。他咽了一下口水。“这个……这个……我需要请示总部。”
柳飘飘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真丢人。四万人，全是黑户。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没有档案。他们活了那么多年，抢了那么多年，逃了那么多年。星际联邦的通缉令上可能有他们的名字，但身份证系统里，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9527。”
“在。”
“这怎么办？”
“宿主，需要给所有人办理身份登记。姓名、性别、年龄、出生地、种族、生物信息。录入联邦身份系统，发放身份证。然后才能开户、办智脑、上网、开店、收钱、转账。”
柳飘飘咬了咬牙。“办。都办。四万人，一个不落。”
联邦总部派来了一个工作组，二十个人，带着设备，当天就到了。领队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林，穿着联邦制服，戴着眼镜，说话干脆利落。“绿星身份登记工作组，我是组长林芳。我们需要采集每个人的生物信息，填写身份登记表。请所有人排队，按顺序来。”
白胡子第一个坐到了登记台前。林芳看着他。“姓名。”
“白胡子。”
“真名。”
白胡子想了想。“巴博萨?德?门多萨。太长，记不住。就叫白胡子。”
林芳嘴角抽了一下。“年龄。”
“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
“出生地。”
“不知道。星际流浪。从小在飞船上长大。”
“种族。”
“人类。星际海盗分支。”
林芳深吸一口气。她在系统里录入——姓名：白胡子。年龄：一百三十七。出生地：未知。种族：人类。备注：原星际海盗，现绿星居民。她拍了白胡子的脸，录了指纹，扫了虹膜。屏幕闪了一下，显示——身份登记成功。身份证号：LV-001。
白胡子看着那张身份证，手在抖。他活了五万多年，第一次有身份证。他攥着那张卡，攥得很紧，怕丢了。巴博萨也登记了，LV-002。红蝎子LV-003，蓝胡子LV-004。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一个接一个。四万人，整整登记了十天。林芳带着工作组，没日没夜地录。录到嗓子哑了，手抽筋了，眼睛花了。但没停。
四万人，四万张身份证，四万个星际联邦合法公民。白胡子把身份证贴在胸口，哭了。巴博萨也哭了，红蝎子也哭了，蓝胡子也哭了。四万人，蹲在办事大厅门口，哭成一片。他们活了那么多年，从不知道身份证是什么。海盗不需要身份证，逃犯不需要身份证。但现在，他们是绿星居民，星际联邦的合法公民。有名字，有编号，有身份。
柳飘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四万个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林组长，他们不认字。填不了表，看不了通知，上不了网。怎么办？”
林芳看着她。“办学校。扫盲班。教他们认字。星际通用文字，还有——你们地球上的方块字。”
柳飘飘转头看着顾烨。顾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你要把方块字推向星际。”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推就推。五千年的文明，不能烂在我手里。”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行。你推。我盖学校。”
林芳看着这对夫妻，嘴角也弯了一下。“联邦可以支援。师资、教材、设备。绿星现在是联邦成员，有权享受联邦的教育资源。我回去就申请。”
柳飘飘点头。“行。越快越好。这群人文盲太久了，耽误赚钱。”
林芳走了。带着四万张登记表，带着四万个生物信息档案，带着一肚子感慨。顾烨带着人开始盖学校。3d建筑打印机嗡嗡响，浆料一层一层堆叠。六天，学校盖好了。三层楼，砖红色的墙，白色的窗户，灰色的屋顶。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绿星第一小学。下面一行小字——扫盲班，免费入学，包教包会。
柳飘飘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这块牌子，嘴角抽了一下。“绿星第一小学？四万个人，挤得下吗？”
顾烨摇头。“挤不下。分批上。白天孩子上，晚上大人上。”
白胡子蹲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晚上上？我晚上也要上？”
柳飘飘看着他。“你不想上也可以。但智脑你用得明白吗？网店你开得了吗？转账你会吗？”
白胡子想了想，摇头。“不会。”
“那就上。”
白胡子点头。“上。”
星际网上，绿星招聘的信息挂出去了。林芳帮着发的——招聘教师、文员、会计、柜员、工程师、技术员。待遇优厚，包吃包住，星际联邦标准工资的三倍。消息一出，联邦炸了锅。三倍工资，包吃包住，还是绿星——那个传说中长满粮食、飘着酒香的地方。报名的人挤爆了服务器。
旅行团第二批到达的时候，跟着来的不光是游客，还有三百个应聘者。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退休的老教师，有辞职的白领，有退伍的士兵。他们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蓝色的天空，看着绿色的山，看着金黄色的玉米地，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绿星？比网上看到的还美。”
柳飘飘蹲在台阶上，喝玉米糊糊，看着这三百个人，嘴角弯着。“教师站左边，文员站右边，会计站中间，工程师站后面。先面试，后吃饭。面试过了，留下。不过的，旅游一圈，送回去。”
三百个人，齐刷刷地站好了。柳飘飘喝完最后一口玉米糊糊，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在窗台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吧。”
顾烨拿着笔和本子，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面试。白胡子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应聘的人，眼睛亮亮的。他想起自己以前，看到联邦的人就跑。现在，联邦的人来给他当老师。
巴博萨蹲在他旁边，角上的新布条在风中飘。“大哥，你以后要上学了。”
白胡子点头。“上。学会了认字，自己开户，自己转账，自己上网。不用求人。”
巴博萨也点头。“我也上。”
红蝎子、蓝胡子、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点头。“上。”
四万人，蹲在学校门口，等着开学。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蓝色的天空下，四万张黑户的脸，变成了四万张合法的、有身份的、即将认字的脸。柳飘飘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搞钱搞物资，搞人搞地盘，搞学校搞文化。一步一步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