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的种植机器人到货那天,白胡子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机器从飞船上开下来,嘴就没合上过。
一台机器顶五十个人。翻地、撒种、浇水、施肥、除草、收割,全自动。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发工资。
白胡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丧彪,有机器了,我们干啥?”
柳飘飘正在掰玉米。“你们有你们的用处。”
机器人下地的第一天,三千亩玉米种完了。第二天,五千亩小麦种完了。第三天,一万亩水稻种完了。白胡子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机器在地里跑来跑去,心里空落落的。他活了五万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巴博萨蹲在他旁边,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飘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红蝎子蹲在巴博萨旁边,辫子散了。“不会吧。我们种了那么久的地。”
蓝胡子蹲在红蝎子旁边,光头反着光。“机器比人厉害。人比机器贵。”
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蹲着,都不说话。四万人蹲在地头,看着机器干活,心里都没底。
柳飘飘从玉米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咬了一口。“你们蹲这干什么?活干完了?”
白胡子抬起头。“机器都干了。我们没活干了。”
柳飘飘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四万张忐忑不安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卸磨杀驴。”
白胡子愣了一下。“啥是卸磨?啥是杀驴?”
柳飘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她转身喊了一嗓子。“顾烨!你来解释!”
顾烨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一头驴,又画了一个磨盘。“卸磨杀驴。意思是,磨磨完了,把驴杀了。比喻利用完了就抛弃。”
白胡子看着地上那幅画,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四条腿。他想了想。“我们是驴?”
顾烨看了柳飘飘一眼。柳飘飘假装没看见,继续啃玉米。
系统在柳飘飘脑海里笑抽了。“宿主,没文化,真可怕。”
柳飘飘咬着玉米,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也是的,怎么不给我导入文化?”
“懒死你得了。孩子们都比你好学。”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她吃完玉米,把玉米芯扔在地头,拍了拍手。“行了。别瞎想了。你们不是驴,我也不是磨坊主。机器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替你们的。你们有更重要的事。”
白胡子抬起头。“啥事?”
柳飘飘指着远处那些还没清理的垃圾山。“捡垃圾。换积分。搞种子,搞树苗。机器只能种地,不能捡垃圾。垃圾山还那么多,你们不捡,谁捡?”
白胡子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垃圾山。灰黑色的,一座连一座,一眼望不到头。他攥紧了拳头。“捡。”
巴博萨也站起来。“捡。”
红蝎子、蓝胡子、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站起来。四万人站起来,走向垃圾山。
柳飘飘站在地头,看着这四万人散落在垃圾山上,弯腰捡垃圾。碎金属、碎玻璃、碎塑料、碎骨头、碎布,一样一样捡,分类堆放。她嘴角弯了一下。
“9527。”
“在。”
“积分多少了?”
“宿主,当前积分余额五十万。最近一个月,通过回收垃圾赚了三十万积分。”
“够买种子和树苗吗?”
“够。但不够多。建议宿主继续扩大回收规模。”
柳飘飘点头。她转身,走进石头房子。顾烨在桌上铺了一张大地图,标注了各个不同种类的种植区。粮食种植区、果树种植区、蔬菜种植区、调料种植区、花卉种植区。每个区域都标了面积、品种、产量、种植时间。
柳飘飘看着地图,嘴角弯着。“顾烨,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嗯。”
“你以前学过画?”
“小时候学过。后来不画了。”
“现在又画了。”
“嗯。”
柳飘飘伸手,在他脸上蹭了一下,把黑灰蹭掉了。顾烨没躲。
绿化速度加快了。机器种地,人捡垃圾。积分换种子,种子换树苗,树苗种山上。一天一个样。三天,绿化率百分之十二。五天,百分之十五。十天,百分之二十。半个月,百分之二十五。一个月,百分之三十。四座山变成了四十座山。绿油油的,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像四十座绿色的塔。
那天早上,白胡子正在垃圾山上捡垃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愣住了。手里的碎金属掉在了地上,砸在脚上,没感觉到疼。天变了。不是灰紫色的,是蓝色的。淡淡的蓝,像水洗过的蓝,像地球上的蓝。云是白的,不是铁锈色的,是白的,像棉花。
“天……蓝了。”
巴博萨抬起头,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蓝了。”
红蝎子抬起头,辫子散了。“蓝了。”
蓝胡子抬起头,光头在蓝色的天空下反着光。“蓝了。”
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抬起头。四万人抬起头,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活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蓝色的天空。垃圾星的天空是灰紫色的,星际的天空是黑色的,太空港的天空是金属色的。蓝色,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颜色。
白胡子躺下了。不是晕倒,是躺下。躺在垃圾山上,仰头看着天。巴博萨躺在他旁边,红蝎子躺在巴博萨旁边,蓝胡子躺在红蝎子旁边。四万人,躺在垃圾山上,看着蓝色的天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张着嘴,有人闭着眼。有人伸手,想去摸那片蓝,够不着,但手没放下来。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片蓝色的天空,嘴角弯着。
“9527。”
“在。”
“天蓝了。”
“是的宿主。绿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大气中的污染物被植物吸收了。天空开始变蓝。”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花的甜,是蓝天的甜。她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了皮,咬了一口。生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蹲在玉米地边上,看着远处那四万个躺在垃圾山上的人,嘴角弯着。
“还会更蓝。”
白胡子躺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着她。“更蓝?”
“嗯。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白胡子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又看了看柳飘飘。他不知道星辰大海是什么,但他知道,跟着这个女人,能看到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蓝色的天,绿色的山,金黄色的粮食,甘甜的酒。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蓝色的天空下,四万人躺在垃圾山上,看着天。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嘴角都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