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
柳飘飘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五个。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她的卧室里开了一场音乐会——如果哭也算音乐的话。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生五个。
左边，老大在嚎。右边，老二在尖。床尾的方向，老三在呜呜呜呜呜不带停。老四的哭声最小但最委屈，老五的哭声最有节奏——哇、哇、哇，每一声之间间隔一秒，像在打拍子。
五个孩子，五种哭法。同时响起，立体环绕，杜比音效。
柳飘飘躺在那，没动。
“9527。”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在。”
“他们怎么了。”
“饿了。新生儿胃容量小，每两到三小时就需要喂一次。宿主，现在是半夜三点十五分，距离上次喂奶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我知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不是我做噩梦。”
“宿主不是做噩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柳飘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顾烨。”
旁边的人没动。
“顾烨。”
还是没动。
柳飘飘偏头，看到顾烨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可能在做好梦。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
“顾烨。”
顾烨睁开眼，眼神清明得不像是刚醒的人。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头看柳飘飘。
“孩子哭了。”
“我知道。”
“饿了。”
“我知道。”
“你起来喂。”
顾烨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柳飘飘看着他走向婴儿床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眼睛。
“9527。”
“在。”
“你说，顾烨是不是挺好的？”
“宿主，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
“再问一次不行吗？”
“行。顾烨挺好的。”
柳飘飘满意地哼了一声，准备继续睡。
然后她听到顾烨的声音。
“柳飘飘。”
“嗯。”
“五个都醒了。”
“嗯。”
“我一个人抱不了五个。”
“那你抱两个，留三个给我？”
“三个。”
“我抱不动。”
“你刚才还说让我起来喂。”
“我说的是‘你起来喂’，不是‘我们一起喂’。”
顾烨沉默了两秒。
“柳飘飘。”
“嗯。”
“你是在坑我吗？”
“夫妻之间，说什么坑不坑的。这叫合理分工。”
顾烨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把老五放在柳飘飘怀里。
柳飘飘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老五不哭了，睁着眼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妈妈我饿了”。
“顾烨，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喂老五。
顾烨转身去抱其他孩子。老大抱起来，放在左胳膊上。老二抱起来，放在右胳膊上。老三和老四还在婴儿床里，他看了一眼，先把老三捞起来，贴在胸口。然后弯腰去捞老四，老四被捞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一声，但没哭。
顾烨抱着四个孩子，站在婴儿床边。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顾烨。”
“嗯。”
“你现在真的很像卖婴儿的。”
“你再说一遍，老五你自己喂。”
“我错了。你像奶爸。超级奶爸。全世界最帅的奶爸。”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一点。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老三和老四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把老大和老二调整到舒服的位置。四个孩子，四个方向，他坐在中间，像一个被婴儿包围的孤岛。
柳飘飘看着他手忙脚乱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顾烨，你喂奶的姿势不对。”
“哪不对？”
“老大你抱太紧了，他喘不过气。”
顾烨松了一点。
“老二你抱太松了，她要滑下去了。”
顾烨紧了一点。
“老三你让他躺平，他会呛奶。”
顾烨把老三竖起来，贴在肩膀上。
“老四——老四你不用管了，她已经睡着了。”
顾烨低头看了看老四。老四确实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哭过。
“顾烨。”
“嗯。”
“你一个人带五个，累不累？”
“累。”
“那你以后还生不生了？”
“不生了。”
“确定？”
“确定。明天我去结扎。”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不是微笑，不是偷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喷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笑得她怀里的老五都不吃奶了，睁着眼看她，一脸“妈妈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顾烨！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
“你舍得？”
“五个够了。”
柳飘飘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她擦了擦眼角，看着顾烨那张认真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你去结扎。我支持你。”
“嗯。”
“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用。”
“我就要去。我要看着你进手术室。”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9527。”柳飘飘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你听到了吗？顾烨要去结扎了。”
“听到了。”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宿主你运气真好’之类的。”
“宿主你运气真好。”
“敷衍。”
“缺德系统，不敷衍就不叫缺德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五，老五已经吃饱了，睡着了，小嘴还含着，但已经不吸了。她轻轻把老五拔出来，放在旁边的枕头上。
“顾烨。”
“嗯。”
“老大吃完了吗？”
顾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大。老大已经不吃了，但嘴还叼着，不肯松。
“吃完了。但他不松嘴。”
“你拔出来。轻点拔。”
顾烨试着拔了一下，老大立刻皱起眉头，嘴巴又吸上了。
“他不让拔。”
“你用指头塞进他嘴角，让空气进去，他就松了。”
顾烨照做。食指塞进老大的嘴角，轻轻一撬，老大松了嘴，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好了。”顾烨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不错。第一次喂奶，没把孩子弄哭，及格了。”
“才及格？”
“满分一百，你及格。我满分。”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柳飘飘笑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顾烨一个一个把孩子们喂完，一个一个拍嗝，一个一个放回婴儿床。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笨拙到流畅，虽然还是会手忙脚乱，但比刚开始好了不少。
最后一个放下去的是老五。顾烨弯着腰，把老五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站直身子，看着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都睡了。
老大侧着头，老二仰着睡，老三蜷着腿，老四张着嘴，老五攥着拳头。
睡姿各不相同，但都睡得很香。
顾烨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
柳飘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烨。”
“嗯。”
“你刚才喂奶的时候，老四是不是没吃？”
顾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老四。老四睡得很香，完全没有饿过的样子。
“她睡着了。”
“她没吃就睡了？”
“嗯。”
“那她半夜会醒。醒了你喂。”
“好。”
柳飘飘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眼睛。
“9527。”
“在。”
“你说，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宿主，这样的日子，要过到孩子们断奶。”
“断奶什么时候？”
“最快一岁。最晚两岁。”
“一岁？还要一年？”
“宿主，一年很快的。”
“你觉得快，你又不带孩子。”
“宿主说得对。”
柳飘飘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顾烨。”
“嗯。”
“明天换奶粉吧。”
“不是说母乳最好吗？”
“母乳是好。但你看看我，五个，我喂不饱。与其让他们半夜饿醒哭，不如加奶粉。混合喂养，我能轻松点，他们也能吃饱。”
顾烨沉默了一秒。
“好。明天我让老林换奶粉。”
“换最好的。”
“你不是说别换太贵的吗？”
“那是白天说的。半夜被吵醒之后，我觉得贵的有贵的道理。”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
“好。换最好的。”
柳飘飘满意地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9527。”
“在。”
“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宿主，我从来不吵你。是你每次都找我说话。”
“你的意思是怪我？”
“不敢。”
“你就是这个意思。”
“宿主，你该睡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
五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轻音乐。
顾烨躺回床上，伸手，轻轻搭在柳飘飘的腰上。
“柳飘飘。”
“嗯。”
“辛苦了。”
柳飘飘没说话，但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睡吧。明天还要换尿布。”
“嗯。”
窗外的模拟天空，是一片深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安静的、深邃的蓝。
在这片蓝底下，五个人在睡觉，两个人在呼吸。
世界很安静。
末日还在继续。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