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山上滑雪场。
柳飘飘站在雪地里，裹着厚厚的滑雪服，戴着雪镜，手里握着滑雪杖，脚上踩着滑雪板，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雪人。
教练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泡在雪场的老手。他站在柳飘飘面前，耐心地给她讲解基本动作。
“重心放低，膝盖微屈，身体稍微前倾，目视前方——”
柳飘飘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
教练讲完理论，开始示范。
“就这样，你看——”
他脚下一蹬，嗖地滑出去一段，然后一个漂亮的转弯，稳稳停住。
柳飘飘眼睛亮了：“帅！”
教练滑回来，看着她：“你来试试。”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按照刚才学的，脚下一蹬——
然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动。
她又蹬了一下。
还是没动。
教练在旁边忍着笑：“你踩得太实了，板子卡住了。稍微放松一点，让板子能滑动。”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雪埋了一半的滑雪板，翻了个白眼。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放松膝盖，再一蹬——
这次动了。
嗖——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会停。
“哎哎哎——”
她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冲，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滑雪杖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教练在身后喊：“重心放低！双腿内八！刹车！”
柳飘飘想听，但脑子跟腿完全连不上。她只知道自己在往下冲，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雪花往脸上砸——
然后她一头栽进雪堆里。
整个人倒栽葱，两条腿翘在外面，滑雪板朝天。
教练滑过来，看着她那个造型，嘴角抽了抽。
柳飘飘从雪里把头拔出来，满脸是雪，眼睫毛上都挂着白。她吐了一口雪，看着教练，表情无辜：“这个……算不算学会了？”
教练忍着笑，把她从雪里拉出来：“初学者嘛，多摔两下就会了。”
柳飘飘拍拍身上的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摔两下就会了……嗯，有道理。”
她站起来，重新调整好滑雪板，看着那条雪道，眼睛里燃起斗志。
教练看着她，有点担心：“要不咱们先找个缓一点的坡练练？”
柳飘飘摆摆手：“放心，我一定学得会。”
然后她一蹬腿——
又冲出去了。
这次坚持了五秒，然后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姿势，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柳飘飘躺在雪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行，摔吧，”她自言自语，“摔多了就会了。”
教练滑过来，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柳飘飘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从雪里闷闷地传出来：“好得很！再来！”
一个小时后。
柳飘飘坐在雪地里，气喘吁吁，浑身是雪，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已经能滑出去一小段了，虽然还是会摔，但摔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从开始的倒栽葱，到现在的侧卧式，进步神速。
教练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初学者。”
柳飘飘抬起头，朝他咧嘴一笑：“执着？我这叫有韧性。”
教练点点头：“有韧性。就是摔得有点多。”
柳飘飘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继续往坡上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着教练：“你说，摔多少下能学会？”
教练想了想：“这个……看人。”
柳飘飘点点头，转回去，看着那条雪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
又冲出去了。
这次，她滑了整整二十米，才摔。
教练看着她摔下去的姿势，忽然觉得，这姑娘可能真的能学会。
傍晚，柳飘飘一瘸一拐地回到别墅。
她一进门，就看见顾烨坐在轮椅上，在客厅里等着。
顾烨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飘飘无视他的表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怎么样？”顾烨问。
柳飘飘抬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学会了。”
顾烨挑眉：“学会了？”
柳飘飘点头：“学会了怎么摔。”
顾烨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柳飘飘瞪着他：“你笑什么？”
顾烨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靠回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等着吧，明天我就能滑着下山了。”
顾烨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笑意一直没散。
柳飘飘瘫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但嘴还是硬的。
她斜眼看着顾烨，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三分嘚瑟七分吹牛：“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顾烨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勇气可嘉。”他说。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你这是在夸我？”
顾烨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呢”。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计较。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瘫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他：
“对了，你会滑雪吗？”
顾烨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以前会。”
柳飘飘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还会滑雪？”她猛地坐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这个病娇？这个瘫了好几年的？”
顾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柳飘飘继续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怀疑四分“你逗我吧”。
顾烨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前。腿没断的时候。”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我以前，是好腿。”
柳飘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到一半又哎哟一声捂住摔疼的屁股。
顾烨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柳飘飘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以前是好腿……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得，跟说‘我以前是好人’似的。”
顾烨没说话。
但那眼睛里，笑意很深。
柳飘飘靠回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是好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他，“那等你好了，教我滑雪？”
顾烨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
“好。”他说。
柳飘飘笑了。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可快点好啊，我还等着你教我呢。”
顾烨看着她，点点头。
柳飘飘摆摆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烨坐在轮椅上，望着那个方向，嘴角一直弯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以前是好腿。
以后，也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