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柳飘飘推开民宿的门,迎面是北大西洋带着咸腥味的晨风。
她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感知力像雷达一样扫过托沙文这座彩色小城——
鱼市,开了。
羊毛制品店,开了。
那家昨晚路过时橱窗里摆着海豹皮手套的纪念品店,还没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门。
正要抬手敲门,门开了。
冰刃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羊毛衣,外套一件极地防风夹克,头发还带着刚洗完的潮湿痕迹。
柳飘飘上下打量他。
“你几点起的?”
“五点。”
“五点?”柳飘飘声音拔高,“昨晚咱们十二点才睡!你是人吗?你不需要睡眠吗?你这身体是锂电池供电的?”
冰刃没回答,低头检查战术腰包。
柳飘飘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秒,忽然狐疑地眯起眼睛:
“你该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
冰刃的动作顿了一下。
零点三秒。
柳飘飘捕捉到了。
“你失眠了?”她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惊诧,“你?冰刃?火种计划首席特工、北极圈零下三十度倒头就睡的男人——失眠?”
冰刃拉上腰包拉链。
“认床。”他说。
柳飘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认床。一个能在货运飞机硬板凳上睡全程、能在零下十几度‘方舟’里靠薄毯过夜的人——认床。”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
“还是说,你认的不是床,是‘节能模式’的暖气?”
冰刃看着她。
沉默。
柳飘飘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身大步走向码头方向:
“走了。今天任务重。”
冰刃跟上去。
“……什么任务?”
柳飘飘头也没回,声音在晨风里飘过来:
“采购当地土特产。你负责拎包。”
冰刃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有战术腰包。”
“那正好。”柳飘飘依然没回头,“能多装点。”
——
二十分钟后。
托沙文鱼市。
柳飘飘站在一家卖风干鱼和熏制海产的摊位前,手里举着半条琥珀色的鳕鱼干,表情像鉴赏古董。
“这个,”她对摊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法罗壮汉——用英语问道,“怎么卖?”
“一百八十克朗。”
柳飘飘眨眨眼,迅速换算成美金。
然后她放下鳕鱼干,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我要三十条。打折吗?”
络腮胡子愣住了。
“……三十条?”
“对。如果包邮的话可以再加十条。”
络腮胡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又看看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别跟我说话”气场的男人,怀疑自己遇到了什么北欧黑色幽默节目组的整蛊。
“这、这么多……”他结巴了,“您开餐厅的?”
“不是。”柳飘飘依然微笑,“囤货。”
“……囤货?”
“对。我喜欢法罗群岛的风土人情,想带点家乡的味道回去。这叫文化传播。”
络腮胡子显然没听懂,但生意就是生意。
最后以一百六十克朗一条成交,四十条。
柳飘飘从背包里(其实是空间)掏出现金付账,然后转头看向冰刃。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指了指摊位上那四大袋码放整齐的鳕鱼干。
冰刃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一手两袋,提了起来。
柳飘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身后,络腮胡子看着那个沉默男人提着四十条鳕鱼干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第二站。羊毛制品店。
柳飘飘站在一整面墙的彩色羊毛毯前,眼睛里映出无数种法罗群岛传统花纹。
店主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织毛衣,针法行云流水。
“这毯子,”柳飘飘指着一款深蓝配霜白格纹的,“什么尺寸?”
“单人。”老太太头也没抬,“纯新羊毛,手工编织。”
“多少钱?”
“两千三百克朗。”
柳飘飘迅速心算。
然后她指着旁边那款同样花纹、更大一号的:
“双人的呢?”
“三千九。”
“来十条。单人五条,双人五条。颜色款式您帮我搭配,不要太花哨。”
老太太的毛衣针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柳飘飘。
“……十条?”
“对。还有那种传统花纹的羊毛围巾——”柳飘飘指向另一侧货架,“那个花纹的有几条?”
“这、这款式我们一般一条一条织……”老太太声音都有点飘了,“库存大概……七八条……”
“全要了。”柳飘飘又从背包里掏出现金,“另外我想预订二十条同款不同色,下午能取吗?我们明早才走。”
老太太握着毛衣针的手微微颤抖。
她开店四十年。
从没遇到过这种客户。
冰刃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四十条鳕鱼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二十分钟后。
柳飘飘心满意足地从羊毛店出来。
身后,冰刃手上多了五个巨大的编织袋。
鳕鱼干和羊毛毯的组合,让他的战术形象从“极地特工”向着“进城采购的牧民”全速冲刺。
柳飘飘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从空间里摸出一根冰岛买的能量棒,剥开,塞进他嘴里。
“补充能量。”她说,“这才刚开始。”
冰刃叼着能量棒,沉默地看着她。
柳飘飘已经转身走向街角那家卖海豹皮制品的店了。
他嚼着那根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味能量棒,跟了上去。
——
第三站。海豹皮专卖店。
柳飘飘在试手套。
一双深棕色、衬里是羊毛的海豹皮手套,戴在她手上略显宽大。
“这双是男款。”店主说,“女款这边——”
“不用。”柳飘飘脱下手套,又拿起另一双,“就要男款。宽松点方便活动。”
她试了三双,选了两双最厚实的,又挑了四条同样材质的皮带、两个卡包、一个看起来能装地图和证件的多功能腰包。
店主麻利地打包。
柳飘飘付完钱,接过购物袋,转身——
递给冰刃。
冰刃看着那只悬在面前的袋子。
“……这也是我拎?”
“不然呢?”柳飘飘理直气壮,“你见过哪个大小姐自己拎购物袋?”
冰刃沉默着接过袋子。
他左手提着四十条鳕鱼干和五条羊毛毯,右手提着五条双人羊毛毯和二十条围巾预定款,手肘挂着海豹皮购物袋,战术腰包侧面还别着柳飘飘刚在街边顺手买的、一根雕刻着维京图腾的木头勺子(“才一百二十克朗!纯手工!末世用它吃饭都有仪式感!”)。
柳飘飘上下打量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嗯,有那味儿了。”
冰刃没问“那味儿”是什么味儿。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全身挂满战利品的造型,然后抬起头,平静地问:
“下一站?”
柳飘飘眼睛亮了。
“你真不反抗?”
“反抗有用吗。”
“没用。”柳飘飘诚实地说。
“那为什么要反抗。”
柳飘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灿烂,晨光落在她脸上,难得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
“冰刃同志,你终于悟了。”
她转身,大步走向下一家店——橱窗里摆着木雕海雀和鲸骨工艺品。
“下一站是纪念品店!听说这里的海雀木雕特别灵,能保佑旅途平安!”
冰刃跟在她身后。
身上挂满了袋子。
战术腰包里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后勤主管的例行询问:
【合作者状态?】
冰刃单手输入:
【稳定。】
顿了顿。
又输入一行:
【正在采购土特产。我拎包。】
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冰刃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新消息弹出:
【……】
只有一串省略号。
冰刃收起通讯器。
抬头,柳飘飘已经在纪念品店里对着一排木雕海雀发出惊叹了。
他走进店里,站到她身后。
柳飘飘头也没回,拿起一只做工精细、眼睛用黑曜石镶嵌的海雀木雕:
“这个好看吗?”
冰刃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海雀。
“……嗯。”
“那买两只。”柳飘飘对店主说,“一只放车里,一只——”
她顿了顿。
“一只送人。”
冰刃没问送谁。
柳飘飘也没说。
她付了钱,把那只“送人”的海雀木雕塞进冰刃的海豹皮腰包里。
“帮你保管。”她说,“别弄丢了。”
冰刃低头,看着腰包里那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海雀。
黑曜石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闪光。
“……嗯。”
——
中午十二点。
柳飘飘终于宣布采购暂告一段落。
两人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面前是灰蓝色的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柳飘飘从空间里拿出两份热腾腾的便当——昨晚民宿老板推荐的本地餐厅出品,熏鲑鱼配黑麦面包,还有两杯热咖啡。
她把其中一份递给冰刃。
冰刃接过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羊毛衣,防风外套敞开,身上挂着的购物袋暂时堆在脚边。
柳飘飘咬了一口鲑鱼,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个好吃。回头走之前再去打包二十份。”
冰刃没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
柳飘飘看着海面,忽然开口:
“冰刃。”
“嗯。”
“你以前出任务,也给人拎过包吗?”
冰刃的动作停了零点五秒。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柳飘飘笑了。
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挡住上扬的嘴角。
“荣幸吧。”
冰刃看着她。
海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被咖啡杯烫得缩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
“……嗯。”
——
下午两点。
柳飘飘去羊毛店取预订的二十条围巾。
冰刃站在店门外,脚边堆着上午的全部战利品,手里还多了一袋刚刚路过烘焙店时柳飘飘顺手买的、六盒法罗群岛特色黄油曲奇。
店主老太太透过橱窗看着这一幕。
她活了大半辈子。
见过陪妻子购物的丈夫,见过帮女儿拎包的爸爸。
但没见过——
她摇摇头,继续织毛衣。
这年头年轻人的关系,她看不懂。
——
傍晚。
柳飘飘终于宣布今日采购圆满结束。
两人回到民宿,冰刃把那堆足以开一家北欧土特产专卖店的物资搬进柳飘飘房间。
柳飘飘坐在床边,翘着腿,清点战利品:
“鳕鱼干四十条,羊毛毯十条,围巾二十条,海豹皮手套两双、皮带四条、卡包两个、腰包一个,木雕海雀两只,维京勺子一把,黄油曲奇六盒,烟熏鲑鱼二十份——明早取。”
她满意地合上并不存在的账本。
“及格。”她说,“明天格陵兰再接再厉。”
冰刃站在门口,看着她。
“……格陵兰也有土特产。”
柳飘飘眼睛一亮:
“真的?都有什么?”
冰刃沉默了一瞬。
因纽特皮划艇、海象牙雕、北极熊毛皮——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
柳飘飘狐疑地看着他。
但冰刃已经转身,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间。
“早点休息。”他背对着她说,“明早六点登船。”
门在他身后合上。
柳飘飘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
然后她低头,从海豹皮腰包里摸出那只黑曜石眼睛的海雀木雕。
放在床头柜上。
正对着枕头。
——
隔壁房间。
冰刃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通讯器亮了一下。
后勤主管:
【科考船已就位。明早0630托沙文港出发,预计航程十四小时。】
冰刃回复:
【收到。】
他放下通讯器。
低头,从腰包里摸出那只——柳飘飘塞进去时说的是“帮你保管”——的海雀木雕。
黑曜石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正对着枕头。
——
次日清晨五点五十分。
柳飘飘推开房门。
冰刃已经等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羊毛衣,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锁骨。
他脚边只有一个战术背包。
柳飘飘上下打量他。
“今天不拎包了?”
“船上没地方放。”
“哦。”柳飘飘点点头,往门外走,“那到格陵兰再续。”
冰刃跟上去。
晨曦从海平面漫过来,把托沙文的彩色屋顶染成淡金色。
柳飘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冰刃落后半步,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腰包里,有一只木雕海雀。
黑曜石的眼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