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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15章 欲取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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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师门下,自有不同气象。然而武学一道,高下深浅,层层有别,绝非一个“高”字便可尽括。

齐六先师叶梦枕已是一代奇人,叶梦枕之师边荒异叟沙里金,修为更胜一筹。一剑吟石无求剑术通神,放眼武林,亦属绝顶之列。只是三人若与江剑臣相比,终究尚隔着一重境界。

沙里金所传的碎骨肘、断筋手、追风闪电十八踢,出手迅疾狠辣,往往在人尚未察觉之际,筋骨已伤;石无求传下的大幻三式,虚实互生,杀机藏于变化之间,亦是少见的厉害武功。然而这几路绝技多以攻敌制胜为要,一旦遇上功力远胜齐六之人,若想凭此自保,便未免有所不足。

江剑臣方才传下的正反手法却截然不同。

反手一式“日照九影”,脱胎于冷焰刀法中的“九九归一”,一经施展,环剑各生九重幻影,虚中有实,实中藏虚,攻势如烈日照空,无处可以遁形;正手一式“九环成网”,则纯取守势,环光绵密,剑气交织,层层叠叠,几无半点罅隙。任凭对手招数如何阴狠诡奇,也难越过这片环剑之网。

此时十八名少林僧人已依阵位游走起来。

僧衣在风中翻飞,脚步由缓渐疾。十八条身影前后交错,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看似各行其是,彼此之间却处处相应。转到后来,阵内劲风层层叠起,仿佛潮水从四面涌来,渐渐凝成一股无形旋力。地上尘土与落叶被卷得盘旋而起,连站在阵外之人也觉衣袂不住震动。

齐六立在阵心,右手龙舌剑斜斜指地,左手夺命环横护胸前。他双足不丁不八,气沉丹田,随着阵势缓缓转动,神情始终沉静。

半个时辰过去,十八僧始终未能觅得空隙。

除了明慧之外,其余十七名罗汉早已按捺不住。有人禅杖微举,有人双肩下沉,俱有抢先进招之意。只是明慧既是掌门师兄,又是此行首领,未曾发令,众僧只得强行忍住,目光中却渐渐露出焦躁之色。

又过一个时辰,连明慧的心境也已有些不稳。

他几次凝目察看,只见齐六环剑相守,周身门户似开似合,无论从何处攻入,都仿佛会立即陷进一张无形大网。明慧虽欲下令进击,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真正可乘的破绽。

江剑臣的出现,本已令十八僧心怀顾忌。

他们深知,齐六若当真败在阵中,江剑臣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齐六经师父当面点拨之后,心神既定,气息愈发绵长,所摆出的守势又是众僧生平未见。十八僧一时之间,既想骤然发动,以人数与阵势一举压倒强敌,又恐贸然出手,反为齐六所乘,只得一再迟疑。

阵势虽仍不断流转,众僧最初那股锐气却已悄然消退。

江剑臣立在一旁,早将其中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待十八僧步法稍见滞涩,他忽然沉声喝道:“长剑扫右,金环锁中!”

声音入耳,齐六心中豁然一亮。

他仰首长啸,啸声高亢如龙吟出谷,压过了四周衣袂破风之声。随即脚下施展开沙里金所传的乾坤旋身法,身躯倏然一转,右手龙舌剑横扫右侧,左手夺命环径取正面。

剑锋方动,寒光已分作九道,似九条银蛇同时破空;夺命环随腕一振,也幻出九重环影,一环套着一环,虚实难辨。

这一攻正是江剑臣新传的“日照九影”。

十八名僧人只觉四面寒芒陡盛,眼前尽是剑光环影,原本彼此呼应的阵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同时震动。前方数僧仓促后退,右侧几人急挥禅杖封挡,后阵又因前阵倒退而失了原有方位。

若非江剑臣先前严令齐六不可妄开杀戒,这一剑一环之间,十八僧纵不丧命,也难免人人负伤。

齐六自己亦未料到这一招竟有如此威势。剑环挥出之后,他心头也为之一震,暗自惊叹师父武学深不可测。

十八名少林僧人却已齐声宣了一声佛号。那佛号中既有惊愕,也有后怕。众僧各自握紧禅杖,脸色再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江剑臣念及已经圆寂的普渡禅师,不愿将事情逼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他向前一步,看着明慧说道:“江某并不否认,李文莲曾取走少林九粒大还丹。但她每取一粒,也曾替贵寺做下一桩善事。如今旧账既要清算,江某便替她偿还。”

明慧合掌不语,静候下文。

江剑臣神色平和,缓缓说道:“烦请大师回寺转告普化方丈。先天无极派愿在少林遭逢危难之时,替贵寺化解三次劫数。九粒丹药,换三次援手,此事可算公平?”

少林大还丹珍贵无比,然而先天无极派的三次相助,更非金银药石可以衡量。明慧略一思量,便知江剑臣已给足少林颜面。

他带领众僧合十行礼,沉声说道:“江大侠既有此言,贫僧自当如实禀明方丈。”

说罢,他不再纠缠,率领十七名罗汉转身离去。十八道僧影渐渐没入林间,四周那股迫人的劲风也随之消散。

齐六收剑归环,正欲上前向师父复命,一旁的桂依芝忽然踏出几步。

她仰头望着江剑臣,眉梢微扬,语带不服地说道:“江三爷武功盖世,名震天下,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也不能仗着年长,专来欺负我这样一个孤苦姑娘。”

江剑臣听她说得理直气壮,不由得又气又笑。他看了桂依芝一眼,淡淡说道:“江某并未仗老欺人,你也算不得什么孤苦姑娘。”

桂依芝眼珠轻转,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笑意。她走近半步,问道:“既然如此,倘若我能说出一番道理,江三爷可肯不偏不倚,替我作主?”

江剑臣早知她必有后话,却也不能当众推拒,只得点头说道:“只要你说得有理,自当如此。”

桂依芝立即伸出一根纤细手指,遥遥点向齐六,神情认真地说道:“我要他将功折罪,替我杀一个人。”

江剑臣听见“杀人”二字,眉头轻轻一皱,忍不住说道:“姑娘,你方才指责我仗老欺少,依我看来,这四个字该改成你仗着年幼,强使性子才对。”

桂依芝眨了眨眼,追问道:“此话怎讲?”

江剑臣看着她,语气中已有几分无奈:“你既未说明齐六犯了何罪,也未说清要杀何人,开口便要我答应,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桂依芝嘴唇微微一撇,低声嘟囔道:“江三爷威名如此大,行事却比寻常人还要拘泥。”

她稍稍停顿,随即正色说道:“齐六仗着武功,先后杀了岷山一派六人。如今岷山一门愿将这笔血债一笔勾销,只求他替我们除去一个仇敌,难道还算过分?”

齐六站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

他心中明白,桂依芝故意将旧事说得含混,分明是在强给自己安上一桩罪名。只是师父在场,他不敢贸然争辩,只得按下怒气,冷眼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江剑臣也知桂依芝所言多有夸大,却不立即拆穿,只问道:“你要他去杀何人?”

桂依芝脸上笑意忽然消失,眸中透出一股冷意。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镶红旗副帅,萨尔廉。”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俱是一惊。

江剑臣神情也陡然凝重起来。他所惊的并非萨尔廉手握重兵,身边高手与亲兵无数,而是桂依芝年纪轻轻,怎会与此人结下非取性命不可的深仇。

桂依芝心思灵敏,一见江剑臣神色,便知此事已有几分希望。她故意轻轻叹气,装作退让的模样说道:“萨尔廉天生勇力,麾下兵将众多。既然此事太难,便当我从未说过。”

江剑臣忽然大笑起来。

桂依芝被他笑得微微一怔,问道:“你笑什么?”

江剑臣看着她,摇头说道:“你这姑娘心眼太多。你心里分明想说,若是不敢杀,便当你白说。话到嘴边,却改成事情太难,便当未曾提过。看似退让,其实是在激我,可是如此?”

桂依芝吐了吐舌尖,笑道:“江三爷果然比我高明得多,什么都瞒不过你。”

江剑臣本已决意找萨尔廉清算邬念慈所受之辱,此刻桂依芝又提出同一人,心中更觉其中另有隐情。他顺势说道:“此事我可以应允,不过你须将与萨尔廉结仇的缘由,从头说清。”

桂依芝脸上立时露出可怜之色,低声央求道:“能不能先杀了他,再听我细说?”

江剑臣尚未答话,左侧树林中忽然传来一个稚嫩声音:“你不肯说明缘由,分明是要借别人的刀替自己杀人。”

声音尚在林间回荡,一道小小身影已经从树梢间掠出,轻飘飘落在众人面前。

来者年纪尚幼,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敏顽皮之气,正是江剑臣最为宠爱的徒孙胡索。

桂依芝上下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撇,冷声说道:“此处是长辈说话之处,你一个孩童,也敢胡乱插嘴?”

齐六见胡索忽然到来,原本压在心头的不快顿时消去几分。他深知这个小冤家口齿锋利,最善纠缠戏弄。桂依芝纵然机灵过人,今日遇上胡索,也未必能够占到半分便宜。

他按住嘴角笑意,暗自想道:“这姑娘总算碰上了克星。任她再如何伶牙俐齿,到了胡索手里,只怕也要被磨得半点脾气不剩。”

胡索果然半点不肯相让。他把双手负在身后,仰着小脸,笑嘻嘻地说道:“秤砣虽小,也能压住千斤;胡椒虽细,也照样辣得人流泪。我虽只有十二三岁,好歹也是个男子汉,娶你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媳妇,正合适得很。”

桂依芝听得双眉倒竖,厉声喝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胡索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答道:“世上只有怕死的人,哪有专门寻死的人?”

桂依芝见他全无惧色,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问道:“你便不怕我一掌宰了你?”

胡索仍是满脸笑意,答得干脆:“不怕。”

桂依芝被他噎得一怔,忍不住问道:“为何不怕?”

胡索忽然双掌一拍大腿,像是听见了极可笑之事,扬声说道:“道理明摆着。你若杀了我,岂不是成了谋害亲夫?到时绑上木驴,游街示众,再受凌迟之刑,吃亏的还是你。”

桂依芝年少气盛,哪里受得了这般调弄?只见她脸色由白转黄,胸口起伏,足下一点,身形倏然掠起。右手五指箕张,直扣胡索咽喉;左手同时从下方疾探,抓向肋下软处。

两招一上一下,出手又快又狠。若被她抓实,胡索纵然不死,也必身受重伤。

桂依芝却不知,眼前这名少年虽年纪尚幼,江湖阅历却远胜寻常成人。三教九流诸般门道,他自幼耳濡目染,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师父与师兄那些诡奇手法、刁钻招数,更被他学得七八分火候。

他自己又喜好琢磨,曾从寻常交手中悟出许多出其不意的手段。譬如转身时反手摸刀,与人擦肩时暗伸一足,抱拳寒暄时顺势取物,故意败退时从袖底扬沙,虽非堂堂正正的武学,却往往令人防不胜防。

其中最厉害的,还是李鸣所传的掌心藏钉之法。交手之际,将细小丧门钉藏在掌中,待对方双掌逼近,再以掌心相迎,专刺劳宫要穴。胡索在这一招上用心极深,运转之间,甚至比授艺之人更为灵巧。

桂依芝双手尚未递到胡索身前,忽见他两掌微翻,掌心似有一点寒芒闪动。她心中一凛,急忙收手后撤。

只是她虽察觉得早,收势也快,两只掌心仍各被细钉轻轻刺中。血珠随即从针孔般的小洞里渗了出来,若再迟得片刻,钉锋便要贯穿手掌。

桂依芝低头一看,脸色霎时苍白。

胡索收回双掌,神情忽然变得老成起来。他昂首挺胸,沉声说道:“男子照看女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桂依芝又羞又怒,掌心又隐隐作痛,偏偏一句话也驳不出来。她胸中委屈一涌,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着实不小。

胡索见她落泪,不但不慌,反而原地跳了两下,摇头说道:“硬来不成,便想拿眼泪磨人?莫说门没有,连窗子也没有。”

桂依芝本来哭得正凶,听见这一句,竟被气得硬生生止住了哭声。她抬袖擦去眼泪,恨恨瞪着胡索。

胡索拍了拍胸口,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胡索虽会捉弄人、哄骗人,也从来不欺负弱小女子。”

桂依芝顺口反问道:“那你为何偏偏欺负我?”

胡索立即正色答道:“那是你自己招来的。谁叫你胆敢在我师祖面前绕弯子?”

齐六听得心头一跳,连忙偷眼看向江剑臣。他素知胡索言语无忌,生怕这少年一句不慎,惹得师父动怒。

江剑臣却只是负手而立,脸上不见半分怒色。

胡眉本就极得江剑臣宠爱,胡索又自幼在江剑臣、侯国英身边长大。这个徒孙纵然顽皮得无法无天,江剑臣也从未真正重责过他。

胡索见师祖没有阻止,便愈发理直气壮。他指着桂依芝说道:“你让师叔去杀萨尔廉,其实你与萨尔廉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深仇。”

此言一出,江剑臣目光微凝。齐六也不由得一怔,转头望向桂依芝。

桂依芝嘴唇微张,一时竟没有说话。

胡索见她神情有异,便接着说道:“你真正要杀的人,是金扁担。那人才是杀你母亲、重伤你父亲的仇人。”

他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笑容,慢慢说道:“只是岷山派无人有把握对付金扁担,你只好借别人的手除掉他。你知道萨尔廉恶名极盛,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师祖多半会答应。金扁担又恰好在萨尔廉身边担任护卫,只要师叔前去刺杀萨尔廉,势必要先过金扁担这一关。如此一来,萨尔廉死不死尚在其次,金扁担却必难逃。”

他说到此处,稍稍停顿,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又说道:“还有最要紧的一层。萨尔廉是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亲表弟。一旦此人死在师叔手中,牵动的便不只是江湖仇杀,还会牵连朝中局势。你这一番算计,实在打得精细。”

这几句话涉及极深隐秘。桂依芝听得张口结舌,左看胡索一眼,右看胡索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些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齐六也大感意外。

江剑臣却并不惊讶。他早已看见树林深处藏着一人,正是火焰帮外总管、号称万事通的探事高手。这些消息显然是那人暗中查得,又提前告诉了胡索。

桂依芝盯着胡索看了许久,才由衷说道:“想不到你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

胡索听见夸赞,忽然收起先前顽皮模样,双手高拱,腰身微弯,规规矩矩地答道:“不过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桂姑娘这番称赞,在下实在不敢当。”

他说得一本正经,神情也极为端肃,与方才判若两人。

桂依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挑眉说道:“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

胡索抬袖在衣襟上轻轻拂了两下,仿佛真有尘土落在上面,随后朗声说道:“我自幼受师祖教诲,又蒙师奶管束,向来知道什么人该用什么礼数。面对君子,自然要讲仁义;遇上恶人,也少不得用些杀伐手段。至于碰上桂大小姐……”

桂依芝见他故意停住,忙问道:“碰上我又如何?”

胡索眼珠一转,顽皮之色再度浮上脸庞。他笑道:“那自然是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缘分。”

桂依芝素来泼辣,听到这句话,脸上竟泛起一层红晕。她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少来胡说。”

两人这一番唇枪舌剑,反倒将先前那股敌意冲淡了许多。

桂依芝整理衣襟,走到江剑臣面前,神色也变得郑重。她躬身行礼,恭声说道:“江三爷爷,晚辈有一桩旧事,今日不得不求你老人家作主。”

她上来仍称“江三爷爷”,显是有意拉近彼此关系。

江剑臣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桂依芝缓缓说道:“从前岷山一派在川、藏、赣数地行走,声势尚盛。后来无情剑冷酷心以重金相诱,请我祖父桂福与二祖父郎豪暗中刺杀魏银屏,自此才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

说到此处,她眼中掠过一丝黯然,继续说道:“那一战中,二祖父当场毙命,祖父也受了重伤。回到岷山之后,祖父曾严令门下,自此永远不得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

她抬起头来,声音渐渐发涩:“我爹娘谨守祖命,不肯再出山对付先天无极派,金扁担便因此痛下杀手。母亲死在他手中,父亲也被他重伤。自那以后,岷山桂、郎两家互相猜疑,门中弟子彼此攻讦,原本一派终于分裂。”

桂依芝说到末尾,眼中已有泪光。她向江剑臣深深一拜,低声说道:“请三爷爷替晚辈主持公道。”

她起初尚称“江三爷爷”,后来却索性省去一个“江”字。这细微变化看似无心,实则用意颇深。既显得亲近,又隐隐将自己置于先天无极派晚辈之列。

江剑臣心中暗暗赞许。

这少女虽性情刁蛮,却能将两派多年嫌隙当众说开,也肯承认当年是岷山二恶受冷酷心重金引诱在先。况且桂福、郎豪本想借刺杀魏银屏换取财物,结果一死一伤,许诺的金银也未曾到手,已算自食其果。

桂依芝话音刚落,桂居庐也从一旁走出三步。他神情肃然,向江剑臣拱手行礼,算是以长辈身份正式认可侄女方才所言。

江剑臣看了看叔侄二人,又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胡索。

胡索虽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目光却不时落向桂依芝,显然对这位少女颇有好感。

江剑臣素来不愿让前代仇怨绵延不绝。岷山二恶皆已付出代价,桂依芝又肯放下旧怨,主动请求化解两派嫌隙。如此情形之下,再执着于昔日仇恨,反而有失胸襟。

他略一沉吟,终于点头说道:“既然岷山一门愿将旧事揭过,先天无极派也不会再追究前怨。金扁担杀你母亲,重伤你父亲,此仇确该清算。你们叔侄所求,江某答应了。”

既然事理已然明白,当务之急便在于如何刺杀金扁担与萨尔廉。齐六深知师父碍于昔年誓言,决计不能公开现身于江湖,当下面露沉思之色,跨前一步,大着胆子躬身说道:“师父,此去山海关乃是必经之路,便请师父准许徒儿率领众人前去拦截罢!”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小心。江剑臣向来为人拘谨持重,威严极盛,平日里莫说徒弟李鸣、徒孙曹玉与秦杰,便是贵为掌门人的武凤楼,在他面前也是屏息敛气,不敢多说半句话。唯独那唤作胡索的小冤孽,平日里最是惫懒,无论他如何胡嚼乱心、瞎唠叨胡扯,江剑臣只当他是童言无忌,反倒不甚责怪。此时胡索两眼骨碌碌一转,扯了扯齐六的衣袖,嬉皮笑脸地道:“侄儿暂且拦一拦师叔,您瞧瞧那是谁来了?”

齐六知他虽顽劣,却断不敢在此时开这等玩笑,此言必有所指,当即顺着胡索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前方树林中当先走出一个精明老者,正是万事通,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名女子。齐六定睛一看,胸口不由得微微一热,那女子正是与自己早有夫妻之实、却尚无妻子名份的南宫桂。齐六半年来连娶三妻,江湖上早给他蒙上了“半年三易其妻”的声名,然则冷暖自知,他对待这三位女子全然不同,实可分为疼、敬、爱三字。他对白蔷薇是出自内心的疼惜,对师姐胡玉月则是迫于情势的敬重,唯独对眼前这面容虽毁的南宫桂,才是真正倾心爱恋的结发情义。

齐六早就从旁人处打听到,师父与师娘对南宫桂的人品极是中意,隐然已将其默认为徒媳。此刻他微一瞩目,见师父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之色,显然对南宫桂的到来颇为欢喜。齐六心中暗谋,虽存了半分讨好之意,却也是实心实意地向江剑臣躬身道:“徒儿冲锋拼搏尚可,若论运筹帷幄、临敌筹划,实在有所不足,依徒儿之见,还是责成……”他话到此处,语音微顿,在场众人却谁都明白,他这是要请师父将大权责成给南宫桂。

江剑臣自鼻中冷哼了一声,淡淡地道:“总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你筹谋决断,确然远不如她。”江剑臣乃是天下第一人,生平极少赞许后辈,能得他如此考语,实属罕见。南宫桂趋前数步,当即盈盈跪倒,恭敬领命。

江剑臣素来言语简捷,不喜拖泥带水,当下转过身去,只冷冷地甩下一句:“上至荼毒生灵的萨尔廉,下至认贼作父的金扁担,以及刘展魁父子兄弟之流,一律杀无赦。”说罢,大袖一挥,便欲离去。

南宫桂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毫无惧色,冲着江剑臣孤傲的背影扬声道:“请师父放心,孩儿准保在五至七日之内,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她敛襟施礼,态度极是恭谨,目送着江剑臣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眼见师父走得远了,齐六眉头一皱,扯过南宫桂,低声埋怨道:“你呀,方才在师父面前何苦把话说得这般自满?若是到时查办不力,怕是要落了师父的褒贬,到时如何交代?”

南宫桂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自信之色,柔声道:“你当我是那等莽撞之人,真去跟他们单打独斗、硬碰硬地对着干么?我那秘制的独门火器,可不是留着正月十五去当花炮放的。此番若是用上,定叫他们尝尝厉害,炸得他们喊爹叫娘、嚎天哭地。”

坐在一旁的胡索听得这话,第一个跳起身来,拍手欢呼,伸出大拇指赞道:“高明,高明!婶娘这手段,硬是比师叔高出了十层楼去!”

坐在一侧的桂依芝冷眼旁观,她心中时时刻刻都存了报复之念,见胡索这般跳跃,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冷地啐道:“当真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除了叫好,还会什么?”

胡索本是个无事也要生非的主,哪肯让这句话平白掉在地上?他当即停下脚步,指着桂依芝的鼻子,挤眉弄眼地道:“当真是冲着你刚才这句话,小爷今儿个高低也得让你知道知道,那马王爷究竟长了几只眼!”

桂依芝心中有气,言语间便愈发尖刻难听,冷笑道:“可惜你这惫懒货色不是马王爷,顶天了也只长了两只眼,能耐我何?”

胡索啐了一口,嘻嘻发笑,说出的话语愈发缺德损人:“光说狠话有个屁用?是妮子还是小子,只有脱下裤子来才瞧得明白!”他话音未落,生怕挨打,拔腿便朝前奔逃而去。

这番言语当真是粗鄙无礼之极,将个怀春待嫁的姑娘家羞辱得面无血色。桂依芝气极攻心,娇喝声中,娇躯倏地探出,右手化作一记凌厉的劈掌,带着呼呼风声,直奔胡索后脑的“玉枕穴”击去。那玉枕穴乃是人身九大死穴之一,最是脆弱不过,桂依芝此时已被彻底气疯,出手竟是毫不留情。

站在一旁的二叔桂居庐见状,骇得面如土色,急忙顿足惊呼道:“使不得!快快住手!”

然而桂依芝这一招乃是含愤而发,劲力使得极满,不仅出手便已触及胡索后脑的乱发,且掌风如网,将胡索左右两侧的退路尽数封死。眼见这小冤孽避无可避,便要惨死在这一掌之下。桂依芝得手在即,心中却蓦地一惊,她本是气恼交加方才痛下杀手,此时眼见对方要送命,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后悔,奈何招式已经递老,内力如箭在弦,再也收不回来。

孰料这胡索虽然顽劣缺德,一身武功却是怪异莫测,危急关头竟使出了寻常武人绝难想到的无赖怪招。在这前蹿不得、左右受封的奇险万状之下,他猛地一缩脖颈,腰肢陡然塌了下去。桂依芝那势在必得的一掌,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顿时劈了个空。紧接着,胡索将那弯曲如虾米一般的身躯,借着塌腰之势,猛地向后一靠,直挺挺地撞进了桂依芝的怀里。

更要命的是,这少年当真缺了大德,在身躯贴靠的同时,右臂顺势朝后一翻,好死不死地正托在桂依芝那丰腴的臀部之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扣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拿住了桂依芝小臂上的“曲池穴”。大穴被点,桂依芝全身酸麻,力道全失,登时动弹不得。远远望去,两人这般肌肤相亲、勾勾搭搭的模样,倒像极了民间庙会里“猪八戒背媳妇”的滑稽戏台,当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齐六站在一旁,起初见桂依芝痛下杀手,心中还颇为胡索担忧。此时见状,生怕桂依芝羞恼之下闹出人命,便欲上前喝止。南宫桂却是走南闯北的机敏之人,一双妙目在两人身上一转,隐隐看出了几分微妙的门道。她伸手硬拽住齐六的衣袖,低声吃吃一笑,扯着他便朝前走去。

直到正午时分,众人在道旁的野店歇脚打尖。齐六夫妇左等右等,却不见胡索与桂依芝的身影,唯独瞧见那神色傻乎乎的二叔桂居庐一个人满头大汗地从后方急匆匆赶了上来。

齐六心中惦记着侄儿,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对妻子说道:“咱们这般赶路,他们两个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依我看,还是在店里再等上一等罢。”

南宫桂闻言,没好气地瞪了齐六一眼,端起茶碗,悄声埋怨道:“亏得你这没良心的媳妇都娶过三次了,怎么心思还这般木讷?当真是笨得可以!”

这一个“笨”字入耳,犹如醍醐灌顶,直惊得那六指金环齐六浑身一震。他脑海中电闪雷鸣般闪过胡索与桂依芝打闹时的神态,终于彻彻底底洞彻了其中的男女玄机。他老脸微红,自己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噗嗤一声,偷偷地笑出了声来。

不容齐六开口,南宫桂秀眉微蹙,神色一正,压低嗓子接着道:“万二叔穷尽了四个月的精力,其间更是搭上了本帮七条兄弟的人命,前日方才探查出确凿消息——那号称‘小诸葛’的司徒秀,眼下正缩头窝在秦川翠华山中。”

齐六闻言,脸部肌肉登时微微扭曲,眼中精芒暴射,握紧双拳沉声道:“待山海关的事情一了,咱们便直插翠华山,端了那贼子的老巢!”

南宫桂听了,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道:“直插翠华山?光凭你我二人么?”

齐六一挺胸膛,有些不服气地道:“你我夫妻联手,难道还嫌不够?”

南宫桂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齐哥,你这人便是江湖阅历再多,骨子里却总是过分小瞧了那司徒秀。”

齐六浓眉一扬,应道:“司徒秀手底下的那几百斤门面班底,我岂能不知?”

南宫桂索性收拢了脚步,淡淡地道:“那你且说说看,他都有何依恃?”

齐六随口数道:“无非是‘四大天王女掌令’唐丽珠,外加‘男残女缺’两位太岁太保,还有那‘野狼疯虎’的一位男妻南七,再加上横行于长城内外的悍匪、绰号‘黑心’的蓝费。这些人虽横,难道还能挡得住我这双金环?”

南宫桂听着,微微颔首,随后面色愈发凝重,将声音放得极低,仅容二人可闻:“你说的这些,确实是不弱的羽翼。可你不知,司徒秀真正的嫡系骨干,那些真正能与他同生死、共存亡的死士,乃是‘一祖、一妻、一友、四亡命’。”

齐六蓦地一怔,满脸惊疑之色。

南宫桂接着说道:“那所谓的‘一祖’,自不必说,便是当年峨眉三尊里死里逃生的漏网之鱼——司徒贤。至于那‘一妻’,则是大他整整五岁的富牡丹。”

齐六大惊失色,脱口低呼道:“司徒秀的结发妻子,竟是天下第一财神富一世的掌上明珠富贵花?这……这可真叫人万万想不到。”

南宫桂截断他的话头,抢白道:“若能轻易让你料到,他便不是司徒秀了。你别瞧那富贵花名义上是‘乐山二鬼’毛金生的徒弟,其实她的一身惊人艺业,全是由当年的屠龙师太一手秘密传授。她手底下不仅有‘降龙十三剑’的绝学,身上更藏有一百单八粒‘毒龙珠’,阴狠无比,极难对付。”

齐六倒吸一口凉气,平复了一下心神,长叹道:“怪道司徒秀这厮始终不肯归顺摄政王多尔衮,反而自己在关外自成一家,原来背后竟有这等强援。”

南宫桂接口冷笑道:“这正是司徒秀的城府所在。他何等聪明,之所以甘愿娶一个大他五岁的妇人为妻,说穿了,还不是看中了富家那富可敌国的百万家财?有了这笔银钱,何愁招不来兵马死士?”

齐六听得有些心烦意乱,摆了摆手道:“那‘四亡命’又是何方神圣?”

南宫桂答道:“司徒秀子承父业,事事效仿他老爹司徒平当年雇佣‘黑道四瘟’作贴身保镖的做派。他如今也千方百计觅得了四个亡命之徒,日夜不离左右。此四人神秘之极,连万二叔也只打听出他们的江湖绰号分别叫作‘行尸’、‘走肉’、‘活呆’、‘死僵’,至于真实姓名、出身来历,至今仍是一概不知。”

听完这番话,齐六先前那股直捣翠华山老巢的万丈豪气登时消了大半,一时间沉默不语。

两人并肩疾行,待得到达那雄峙边疆的“天下第一关”时,远处的夕阳还未完全隐入西山。

这座雄关建于大明洪武十四年,因城楼上悬挂的题额而名震天下。其地势险要,身为山海关的东城门,往东便是波谲云诡的关外,往西则是中原关内,南北两端皆如巨龙般连接着万里长城。关门之外,瓮城与东罗城环抱。二人举步登上城台,只见两层高的城台上巍然伫立着高楼,上层悬挂着大明进士萧显所书的“天下第一关”巨匾,那五个大字笔力浑厚,苍劲古拙。

站在台前,极目远眺,但见南面渤海波涛浩渺,沧海无际;北面长城蜿蜒于群山之巅,直插入白云缭绕的云岭深处。齐六登时只觉胸襟大开,豪气干云,却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昔日的盟伯贾佛西。

南宫桂见他立在城头怔怔出神,便猜透了他的心思。她伸手轻轻揽住齐六的肩膀,凑到他耳畔柔声抚慰道:“你且宽心。吴竹师姐先前从岛内带回的‘鹤涎参果丸’,我早已派得力的人手火速送去给贾盟伯服用了。至于你那宝贝儿子和红梅姨娘,也早已由六指大伯暗中施展妙手,从巽亲王府里平安救出,现下都已安顿在石城岛上了。”

齐六闻得这等天大的喜讯,胸中一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城头礼法,回过身来一把将南宫桂死死拽进怀里,对着那温热的唇瓣狠狠亲吻了一阵,直过了良久方才松手。

南宫桂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自己脸上那道当年毁容留下的狰狞疤痕,抬眼望着齐六,轻声问道:“齐哥,你可知我如今面对你,为何再无半点形秽自惭之意?”

话音方落,夫妻二人目光交汇,竟是不约而同地在同一瞬间开口,声音叠在了一处。

齐六深情款款道:“你还是你!”

南宫桂则柔声道:“我还是我!”

四个字一出,两人心领神会,一时间情难自禁,又在秋风猎猎的城头上紧紧搂抱在了一起。

过了片刻,齐六慢慢松开双臂,望着远方的海天一线,低声叹道:“南宫,你可知那‘病狐’姚叶姐,已在数日前先咱们一步,撒手人寰了?”

南宫桂轻轻点了点头,眼帘低垂,低声道:“我知道她死之事。”

齐六将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复杂地问道:“南宫,那你可又知道,当年姚姐为何会突然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对我的纠缠追逐?”

南宫桂幽幽叹了一口气,语带伤感地答道:“我知道。姚叶毕竟是我的远房表姐,她双亲过世得早,自小养成了个骄傲自负、万事不肯低头的性子。她三十多岁仍未寻得婆家,身世本就孤苦凄凉。当年她对你那番死缠烂打,其实确是动了真情,咱们谁也不该轻看了她,细想起来,她也是个苦命人。”说到此处,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红晕,极小声地凑到齐六耳边道,“实情是……当年她在暗中偷看过我沐浴,见了我这副身子,这才彻底灰了心,由是不再纠缠。”

这一句话,宛如火星落入了干柴,登时勾起了齐六潜藏在心底的万股柔情。他一把将南宫桂再次揉进怀中,动情地低语道:“南宫,你这一说,倒叫我想起当年咱们在白家花园那座竹楼上的旧事了。那时候,我便是一整夜愣愣地瞧着你那冰清玉洁的玉体,也总觉得看不够……”

别看二人定情结合已近两年,其间同生共死、患难相随,然而真正的郎情如水、妾意如绵,却也唯有那一夜最为旖旎。南宫桂向来是个落落大方、巾帼不让巾帼的女侠,此时听他提及当年的闺房私密,一时间羞不可抑,连那雪白的玉颈都登时红透了。

正当这浓情蜜意、难解难分之际,长城梯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是桂依芝的那位傻二叔桂居庐一头汗水地赶了上来。

虽说这两番亲昵举动并未落入这木讷老实的傻二哥眼中,但南宫桂一见有人前来,登时心中自责不已。心想自己先前在师父面前拍了胸脯,立下了五至七日的军令状,如今却连金扁担与萨尔廉的影子都没摸着,当真是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平日里自诩最能克制自持,如今却险些溺在这温柔乡里。这不仅是耽误了大计,若事情真砸了锅,日后还有何颜面回石城岛去见列位尊长?

想到此处,她当即收敛了儿女情态,转头对桂居庐吩咐道:“二叔,你且先去山海关城内,寻一家字号叫‘通辽’的客栈,定下两处干净的上房等候。切记,莫要招摇。”

打发走了桂居庐,南宫桂拉起齐六,辨明了方向,直奔那刘展魁父子在城中开设的“魁记赌场”而去,准备先行踩道探听虚实。

然而,夫妻二人刚一迈进那喧嚣成片的赌场大门,整个人登时便定在当场,面面相觑。

只见那占地七开间、烟瘴乌烟瘴气的大赌厅正中央,一张紫檀太师椅上,胡索那小子竟然脱了帽子、光着一双泥脚丫子,正大喇喇地蹲在上面。他面前的赌桌上赫然摆着三样奇珍——一对绿莹莹、毫无瑕疵的猫眼石,一块沁色古朴、晶莹闪光的汉代古玉佩,还有一枚足有雀卵大小、华光夺目的夜明珠。

此时这小冤孽正扯开嗓门,咋咋呼呼地对四周的赌徒狂喊道:“快压!快压!一两银子不嫌少,一万两银子不封顶!今儿个要是这三样宝贝不输个精光,老子绝对不拍屁股走人!”

南宫桂瞧着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先前的一念之差,本想给这两个男小女大的冤家孩子制造个独处的亲近机会,谁知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竟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等田地,竟敢擅自跑到敌人的地盘上来打草惊蛇。

齐六在一旁见势不妙,赶忙自作聪明地拍了拍南宫桂的手背,低声宽慰道:“南宫,你且放宽心,胡索打小在市井里厮混,对这等赌钱耍无赖的勾当,向来是最拿手的。”

南宫桂没好气地白了齐六一眼,冷笑连连,压低嗓子哂道:“齐哥,你当令师兄李鸣怀揣十万两纯银银票、在大明御林军官堆里坐庄豪赌的旧事,我便没听说过么?实不相瞒,我早在十一二岁还在总角之时,便听我那火神爷老爹念叨过了。况且常言道得好,狡兔不吃窝边草,兔子也不能总在一个窝巢里打转。”

齐六闻言,登时哑口无言。他心中自然亮堂,南宫桂口中所指,正是多年前师兄李鸣伙同那“野鸡溜子”刘二孬,在“地狱秀才”吴仁新开设的暗宝局子里,使了开假宝的江湖千术,硬生生制服了大批御林军高官的惊天大案。当年那场风波闹得满城风雨,至今提起仍叫江湖人记忆犹新。魁记赌场是刘家的天字第一号地盘,若在此处再玩这一套老掉牙的把戏,准得当场露馅,教人抓个现行。

齐六搓了搓手,满脸无可奈何之色,迟疑着嗫嚅道:“要不……咱们……”

南宫桂极是机敏,哪里猜不出他是想霸王硬上弓、索性仗着武功强行拿人?她当即脸色一沉,连连摇头,低声啐道:“那样只会打草惊蛇,事情反倒更糟。依我看,咱们且压下性子,先看看这小冤孽唱的是哪一出戏!”

夫妻二人话音未落,只听得赌厅里哗啦啦一阵脆响,那赌场的账房管事已然将胡索先前押下的那块汉代古玉佩收入怀中,转手划给胡索两万两纯银的筹码。

直到此时,夫妻二人拾级而上,并肩伫立在赌厅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南宫桂方才瞧出了门道。只见那正当中摇晃宝盒子、充当开宝输赢的“宝官”之人,竟然是一身男装的桂依芝;而在两旁来回奔走、传递宝盒子的,则是个衣衫褴褛、神色畏缩的穷苦人家小男孩。

这当口,前后不过开了三把盒子。胡索这小冤孽时运不济,堆在他面前如小山般的一大堆筹码,竟是如同汤浇残雪,输得一根毛也没剩下。

那长着一双鹰眼的账房管事皮笑肉不笑,第二次伸手,将那对在灯火下闪射着幽幽绿芒的猫儿眼宝石收入囊中,随手在桌案上拍下了四万两的筹码。

南宫桂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忖度:这刘家的账房管事,准是个在关外倒腾珠宝、精明到骨子里的老行家。他给留下的这些筹码数额,不偏不倚,恰好是这两件奇珍原价的一半。

谁料到那猫儿眼换来的筹码,竟比先前的汉玉佩足足多出一倍。然而胡索这厮输钱的风头极劲,这第二次输光的速度,竟也正好比上一次快了一半。满打满算,不过是短短两把盒子的工夫,四万两筹码便又输了个精光。急得胡索满头大汗,登时在太师椅上直拧腰肢,满嘴污言秽语地破口骂街。

那账房管事看在眼里,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他伸出枯瘦的枯手,轻轻掂了掂赌桌上最后剩那枚比雀卵还要大上两圈、华光夺目的夜明珠,斜着眼瞅着胡索,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小哥儿,这宝贝还赌不赌了?”

胡索此时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珠子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血丝。他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啐道:“赌!怎么不赌?眼下正是砸锅的时候,老子若是不赌,先前的血本岂不白白输给了你们这帮忘八端!”

账房管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嘿嘿冷笑,伸手便去接那枚夜明珠,刚想从柜下取出六万两银子的筹码递过去。

便在此刻,只听得“呀”的一声刺耳沉闷的轴响,赌厅东侧那扇紧闭的朱漆小暗门蓦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大步流星走出一个年近四旬、五短身材的矮胖子。南宫桂目光一凝,登时认出了来人,连忙用胳膊肘撞了撞齐六,附耳密告道:“齐哥小心,这面目和善的矮胖汉子,便是那‘笑面阎罗’刘展魁的长子、江湖绰号‘花豹’的刘茂。”

那花豹刘茂甫一现身,脸上便堆起了一层虚伪至极的假笑。他迈步踱到赌桌前,一双鼠目上下打量着胡索,假惺惺地问道:“小兄弟,这砸锅的局,你到底认账不认账?”

在江湖暗宝局子里,向来有“砸锅认账不认账”的死规矩。然而这规矩严苛,向来只限于“开宝”和“推牌九”这两种赌法。盖因只有这两门行当,输赢的银钱绝非一个算一个,若是遇上对子或者彩头,那便是成倍地往上翻,加个好几倍也是常有的事。刘茂此番开口,一来是瞧着胡索年纪尚幼,二来是见他片刻间便扔进去了天大的本钱,按说倒也有几分江湖大豪不愿赶尽杀绝的好意。

可偏生他遇上的是胡索这么个软硬不吃的小冤孽。胡索当即两眼一瞪,一肚子邪火登时发在了刘茂身上,梗着脖子恶狠狠嚷道:“干你屁事!老子若是砸锅不认账,这屁股早他妈拍脏溜了,还能在此处等你们开盒子?”

刘茂本是一番好意上前盘道,孰料众目睽睽之下,竟被这半大孩子一句话顶到了肺眼上,吃了个老大的窝脖。他顿时一张油脸涨成了猪肝色,冷哼一声,一拂衣袖,满怀怨气地扭头便朝厅外走去。

那传递宝盒子的穷苦小男孩,刚一转身,正迎面瞧见了怒气冲冲走来的“花豹”刘茂。这孩子平日里深知刘家大爷手段狠辣,登时唬得魂飞魄散,身子剧烈一哆嗦。右脚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恰好死死绊在赌厅高高的门槛上。

只听“噗通”一声,小男孩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他这一摔打紧,手中紧紧捧着的宝盒子登时失手飞了出去,在青石地面上骨碌碌一滚,盒盖脱落。从那暗格里骨碌碌掉出来的,正好是一块红如鲜血、雕琢工整的“幺”字宝牌。

此时斜刺里站着的刘茂,一双眼珠子瞪得滚圆,瞧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传宝盒的小男孩吓得魂不附体,惊慌失措之下,匆匆拿眼一瞥院子,见四下里似乎没有本家的人(其实慌乱中,压根没敢往高高的台阶上看),便手忙脚乱地一把抓起那块红“幺”,胡乱朝宝盒里一塞。他此时已然吓毛了年,一溜小跑,直奔赌桌,只想快些将这烫手的盒子递到胡索手中。

这穷孩子低着头一路疾行,直到上了赌台的台阶,方才冷不丁发现“花豹”刘茂不知何时业已阴沉着脸、正幽灵般地伫立在台阶上方。小男孩脚下一滞,惊得一怔,随即身子一扭,拔腿就想往西厢房的账房内跑,企图回去重新换一块宝字来遮掩。

然而刘茂生性贪婪凶横,眼见这等天大的财宝、白送上门来的必胜天机,他哪里有不伸手去捡的道理?

他眼中寒芒暴长,探出蒲扇般的大手,老鹰捉小鸡似地一把揪住了小男孩的后领。刘茂劈手夺过盒子,硬生生逼着那战战兢兢的孩子将手中的宝盒送到胡索面前,自己则亦步亦趋,面带狞笑地随后跨进了大厅。

台阶上的南宫桂看到此处,一颗玲珑心七窍生烟,顿时看出了其中的猫腻。她暗叫一声“不好”,连忙一把死死挽住齐六的手臂,足尖微点,跟着刘茂的脚后跟一同闪进了赌厅之内。

胡索此时一把接过宝盒,连看也未看,大大咧咧地刚往面前的紫檀桌案上一放。

未等他的手收回来,“花豹”刘茂早已抢前一步,泰山压顶般一把死死按住了宝盒。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胡索,旧话重提,阴恻恻地问道:“小兄弟,事到如今,你到底砸锅不认账?”

胡索斜着眼瞅他,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屁话!”

刘茂在山海关黑道厮杀多年,平日里虽也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开门做生意不愿轻易开罪香客。可他今日在这赌厅重地,当着各路赌客的面,连续两次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狠狠窝了脖子,佛爷也有三分火气。他当即脸色一狞,那一层假笑荡然无存,阴沉沉地道:“嘴说无凭。既然是砸锅的大赌,你身上总得亮出点什么压得住台面的物件,才算得是江湖上的好汉。”

胡索冷笑一声,索性将脑袋歪在肩胛骨上,斜睨着刘茂,满脸戏谑地嘲弄道:“怎么?你这开开门做买卖的,今儿个真想看看马王爷究竟是不是长了三只眼?”

那花豹刘茂也是个城府极深的阴狠主,闻言并不动怒,只是哈哈一笑,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亮出来瞧瞧怕个啥子?咱们魁记赌场在山海关开了几十年,任谁也抢不走你的宝贝。”

门首站着的南宫桂见状,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压低了嗓门在齐六耳畔嘀咕道:“坏了!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小冤孽若是掏不出真的奇珍来压庄,今儿个这局可就彻底凉了!”

南宫桂此时心中万分焦虑。她倒不是心疼那些银钱珠宝,而是担心眼看着万事俱备,偏偏借不来诸葛孔明的东风。若是因没有重宝压台而让刘家起了疑心,那岂不白白浪费了这一番做局钓鱼的苦心?

然而,担心归担心,眼前的局势却容不得半点迟疑。

只见那小冤孽胡索嘿嘿冷笑,伸手往怀里摸索了半晌,竟是毫无惧色地摸出了一只通体晶莹、用极品美玉雕琢而成,且加配了两颗赤红“火龙珠”作为目睛的奇珍——飞天玉鼠!他大喇喇地将这物件往赌桌上一拍,神色自若,竟似全然不怕在这龙潭虎穴中有什么闪失。

正在此时,大厅屏风后突兀地传来一声苍老而低沉的问话:“小娃娃,你究竟是何人?”

随着这声苍老的断喝,暗门里人影晃动。一个年近七旬、面容枯槁却双目如电的老者,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一前一后大步走了出来。那老者正是山海关一带的黑道巨擘、六十七岁的“笑面阎罗”刘展魁;身后的汉子,则是他的次子刘盛。

瞧见这父子二人现身,南宫桂在暗中长长地吁出了一口闷气。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心想:不管胡索这小子的江湖戏法变得是真是假,这一招引蛇出洞当真奏了效。笑面阎罗父子三人的鬼影子,总算被这小冤孽给完完整整地掏了出来。

然而大厅之中,唯独齐六一眼便瞧出了底细。他心中暗自好笑,因为旁人不知,他却是清清楚楚——这只看似宝光流转、加配了两颗火飞珠的飞天玉鼠,实际上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赝品假货。至于那件价值连城的真品,早在他奉了师命之时,便当作重礼,恭恭敬敬地献给了玄阴教的女掌令唐丽珠。

刘展魁名震关外,号称“笑面阎罗”,乃是山海关黑道中说一不二的泰斗大豪。像这等老奸巨猾的狐狸,寻常手段哪里能叫他入局?也唯有胡索这种自小在市井泥潭里泡大、专门捉鬼捕狐的小冤孽,使出这等真假难辨的泼皮手段,才能将他生生糊弄住。这一点,齐六与南宫桂二人心中皆是一片雪亮。

盖因这只飞天玉鼠来历实在太大,本是大明崇祯皇帝的亲祖父、当年的万历皇帝,御赐给其子潞王朱常芳的绝世奇珍。若不是前年满洲八旗清军铁骑入关、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缢在煤山,导致皇宫大内大乱,这种宫廷内府的奇珍异宝,说什么也是绝不可能流落到这草莽民间的。如今胡索将其拍在桌上,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理所当然。

经此一惊,莫说那好大喜功的“花豹”刘茂看得双眼发直、垂涎欲滴,就连那见多识广、老奸巨猾的“笑面阎罗”刘展魁,一时间也是贪念大炽,一双枯眼中暴射出两道贪婪的精芒。

花豹刘茂何等精明,一觑见老爹投过来的那一抹狠辣眼色,心中登时神领意会。

他当即长笑一声,跨前一步,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专门盛放大额金银筹码的朱漆大匣子,“啪”的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死死压在了那个他先前看准的“红幺”字号上。

紧接着,刘茂转过身来,环视四周,猛地一拍赌桌,声色俱厉地对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赌客厉声喝令道:“刘家在此砸锅压庄!这一把,任何人不许再往上压一文钱!”

然而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便是这般邪门。赌徒的心理,向来是你越是不叫他们压,他们便越是觉得其中定有包赢不输的惊天密谋,非得跟着分一杯羹不可。

宝案四周那些早已输红了眼的赌鬼,一见刘家大爷竟然如此反常地亲自抬出朱漆大匣子压庄,一个个如同见到了血肉的苍蝇一般,轰的一声一窝蜂似地涌了上来。他们嘴里污言秽语地叫嚷着,七手八脚,竟是把全身上下所有的筹码和散银,铺天盖地、毫无保留地全砸在了那块红“幺”上。

受过缺德十八手真传的小冤孽,肚里装满了诸般鬼蜮伎俩,眼见刘家父子与一众赌鬼已然咬钩,他自然要将这套在饿狼颈颊上的绳套再收得紧上一些。

他双目圆睁,先是虚张声势地对着那“花豹”刘茂厉声喝问道:“姓刘的,你这一匣子红货压将上来,到底作数不作数?待会儿输了,可别怪小爷没提醒你!”

刘茂此时满心以为胜券在握,哪里肯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当即一拍胸膛,大声喝道:“大清律管不到咱魁记赌场,老子压下的银钱,吐口唾沫是个钉,焉有不作数之理?”

胡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故作心虚地追问道:“那你这匣子里,满打满算,到底是多少筹码?可别拿些泥巴烂瓦来糊弄老子!”

大厅首位上站着的齐六冷眼旁观,见这小冤孽一招一式皆在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心中不禁暗自喝彩。他向来是个心高气傲、少有服人之辈,此刻却也不得不暗夸这小子当真是浸淫此道的老手,瞧这阵势,刘家父子今日这一跟头,只怕是要栽到姥姥家去了。

那吃定了这一宝绝无差错的刘茂冷笑一声,傲然答道:“小辈,你且睁大狗眼瞧清楚了!老子压下的这一匣筹码,白银整整三十万两,少一文钱,老子便将这魁记的招牌砸了给你当柴烧!”

刘茂这厮贪心炽盛,为了在这稳赢的局里多刮些油水,硬生生将木匣里原本只有二十四万两的筹码,虚报成了三十万两,实则是将先前账房已经吃进肚里、属于胡索的那六万两本钱,也一并算在了自己的码堆里。

胡索听罢,故意吓得脸色一白,惊呼连连,扯开嗓门嚷道:“使不得,使不得!哪有你这般豪赌的?你这一家伙压下三十万两,分明是瞧着老子年纪小,成心欺负外乡人!”这小子当真滑稽之极,一边尖着嗓子咋呼旁人欺负他年纪幼小,一边口沫横飞地自称“老子”,听得四周几个老赌骨忍不住掩口偷笑。

刘茂果然中计,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讥刺道:“亏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若再让你长上几岁,这大厅里岂不都得自称是你孙子辈了?”

胡索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力竭声嘶地狂喊道:“不成,就是不成!横竖不准一巴掌压三十万两!”

刘茂脸色一狞,上前一步,阴恻恻地威逼道:“小子,话是你先前自己撂下的,说一两银子不嫌少,一万两银子不封顶!怎么,如今见了真章,倒要当缩头乌龟了不成?”

胡索还在那儿扭捏耍赖,嗫嚅着道:“那……那……那老子虽说了一万两不封顶,也没说由着你三十万两胡来啊!”

便在此时,那一直冷眼旁观的“笑面阎罗”刘展魁终于发话了。这老头子将手中的旱烟袋往桌沿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说道:“小朋友,江湖道上,向来是赌奸、赌滑、不赌赖。既然规矩立下了,多说无益,还是请宝官掀开宝盒,一见输赢罢。”

这世上的赌徒,从来都是瞧热闹不嫌事大、一味搂随风旗的主。案桌四周那成百上千的赌鬼,眼见刘家大爷压了重注,自己又跟着分了肥,登时红了眼,异口同声地跟着鼓噪起来,如雷般大喊道:“掀开宝盒见输赢!掀开宝盒见输赢!”

胡索见状,“惊慌”之下,一只满是汗水的大手死死按住那宝盒子,一双眼珠子急得如同两枚铜铃,额角上冷汗如雨下,仓皇地朝四下里东张西望,活脱脱一副输急了眼、走投无路的泼皮模样。

正当他四下寻觅退路之际,一眼瞧见了立在门首台阶上的南宫桂。这小冤孽顿时如见救星,故意将那小嘴一咧,装出满腔的欢喜,扯开喉咙放声大喊道:“南宫姑姑,快来救命啊!这帮强盗要谋财害命啦!”

南宫桂心窍玲珑,一听他将平日里的“婶娘”改口唤作了“南宫姑姑”,登时省悟过来。这小子是见鱼儿已经彻底咬死了钩,正催促她公开亮出身份、用那霹雳火器彻底定下乾坤呢。

当下,南宫桂长笑一声,排开身前的闲杂人等,大大方方地挤过密集的人丛,款步来到了胡索身旁。她先是拍了拍胡索的肩膀,随后一双美目寒芒流转,冷冷地环视了一圈,扬声问道:“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山海关城内,到底是谁想要我这侄儿的性命?”

胡索一咧嘴,抬起右手,一指对面的花豹刘茂,叫嚣道:“南宫姑姑,就是这矮胖子!他要用黑心钱生生砸死侄儿!”

刘茂听那女子言语狂妄,刚想冷笑出声,却蓦地只觉得胸前吹过一阵刺骨的阴风,前胸登时一阵凉意袭来。他诧异地低下头去一看,这一看之下,惊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厚重棉袍、贴身的夹袄,乃至最里面的湖绸衬褂,竟在不知何时齐刷刷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衣料寸断,竟是一件都没剩下,直接露出了肥腻的肚皮。那雪白的皮肤上,此刻正隐隐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刘茂行走江湖多年,如何不知这其中深意?这分明是那女子在电光石火间使了惊世骇俗的绝高武功,若她刚才存了一丝杀心,自己此时早已被开膛破肚、死无葬身之地了。

“呀!”刘茂惊呼一声,吓得面无人色,脚下连连趔趄,一口气向后暴退了三步,直撞在身后的椅子上。他惊魂未定地拿眼去偷瞧南宫桂,却见人家依旧俏生生地立在桌旁,双手拢在袖中,竟似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弹过一般。

这等鬼魅般的手段,不仅将那花豹刘茂和一旁的刘盛惊得目瞪口呆,便是那坐镇后方、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笑面阎罗”刘展魁,一时间也只觉得背脊发凉,老眼中满是骇然之色,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