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远光灯关了,韩飞,别点火,松手刹顺着坡溜过去。”
陈新阳手背拍在副驾驶窗框上,眼皮下的规则视界顺着荒草蔓延出去。三百米外那圈绿皮车厢的缝隙里,散落着几十团猩红色的低阶光斑。
“得嘞,这段正好是缓下坡,空挡溜过去半点动静都没有。”
韩飞左手麻利地拨下改装面板上的电源铜开关,右脚虚踩在刹车踏板上。两辆改装车借着惯性贴着腐烂的枕木边缘往前滑行,宽大的越野车胎碾过碎石,只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大福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大手攥住那口大铁锅的锅柄,喉结上下滚了滚。
“陈队,林羽兄弟刚才说里头全是骨头架子……那车顶上的救命旗是谁插上去的?总不能是虫子自己绑的吧?”
“旗子上的红漆还没干透,挂上去最多不超过两天。”
苏晴放下望远镜,翻开膝盖上的硬皮记录本,指尖点在铁路线拓扑图上。
“这片以前是北郊的货运编组站,那些车厢是人为用千斤顶撬翻推成一圈的。之前肯定有一批幸存者在这儿建过防御工事,但外围的铁皮缺口被某种强酸腐蚀穿了。”
叩、叩。
车顶上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
林羽曲起右指叩击铁皮顶盖:“都别吭声,靠过去了。”
韩飞一脚踩死刹车,两辆车稳稳停在距离车厢围城不到五十米的土坡阴影里。浓烈的腐臭味顺着门缝往驾驶室里钻,后座的张师傅媳妇赶紧扯过衣角,捂住怀里孩子的口鼻。
借着惨淡的月光,前方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车厢围城外围的枕木上,爬满了水桶粗细、两米多长的黑褐色多足怪虫。它们百十条弯刀状的步足扣在生锈的铁轨上,正低头啃食着几具早已看不出人形的骸骨。腐烂的碎肉挂在口器边缘,黄绿色的粘液滴在道砟碎石上,滋滋冒着白烟。
“是二阶的腐食百足虫,足足有三十多只!”
周主任缩在后座角落,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那些怪虫的模样,上下牙关磕碰得咯咯作响。
“这玩意儿的甲壳连步枪子弹都打不穿,唾液全是强腐蚀毒!它们是群居诡异,只要有一只受惊发出高频嘶鸣,方圆几里的虫群全得暴动!”
听见这话,前排的韩飞手心里全是冷汗,左手下意识摸向车门边的重机枪保险栓。三十多只二阶甲壳虫聚在一起,一旦冲过来,两辆改装车的铁皮外壳根本扛不住三分钟。
“不对,虫子底下还有活人。”
王小小突然按住车窗玻璃,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三阶治愈师的生命感知顺着夜风散开,她猛地睁开眼,手指指向最中间那节翻倒的绿皮车厢底部。
“在转向架和枕木中间的夹缝里!有十几个微弱的心跳,跳得特别快,全是小孩!”
林羽站在车顶,黑色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紧贴在小腿上。他居高临下地望向那节绿皮车厢底部。
离地不足四十厘米的铁轨缝隙里,横七竖八地挤着十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大孩子。他们浑身裹着发黑的机油和烂泥,身体贴着冰冷的道砟,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外侧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左脸有一道翻肉的旧疤。他左手用力捂住怀里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嘴,右手攥着一根两头磨尖的生锈道钉铁钎,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外头游荡的百足虫。
怀里的小女孩被刺鼻的腐臭味熏得直翻白眼,小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半声微弱的呜咽。
“呜……”
正在三米外啃骨头的三只腐食百足虫动作猛地停住。
它们头顶两根肉须剧烈抖动,当场舍弃了地上的干骨头,百十条铁足在碎石上刨出火星子,贴着地面径直朝车厢底下的缝隙钻了过去!
“别叫!把嘴闭严实!”
车底的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猛地把小女孩往里头几个孩子怀里一推,自己横过身子堵在缝隙最前面。
“阿木哥,虫子钻进来了!”
里头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男孩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冰冷的车轮钢圈上,再也退无可退。
“我顶着!你们往后车厢底下爬,快爬!”
叫阿木的少年双目赤红,迎着钻进车底的腥风,双手抡起那根生锈的道钉铁钎,用尽全身力气捅向打头那只百足虫的复眼!
铛!
铁钎尖端扎在百足虫头部的甲壳连接处,火星迸溅,只刺进去半寸就被硬生生卡住了。
那只两米长的百足虫吃痛,前半截身子猛地弓起,口器大张,一股腥臭的黄绿色毒液劈头盖脸地喷在阿木的前胸和左肩上!
“啊——!”
滋啦一声,阿木胸前的破棉袄当场融化成黑水,皮肉翻卷,冒出大股带血的白烟。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里的铁钎脱手飞出,整个人瘫在碎石上,只能看着三只百足虫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不到半尺!
“林羽!”
面包车里,王小小急得一把推开车门,拎着医药箱就要往下跳。
“不用下车。”
车顶上,林羽冷淡的声音传了下来。
他连步子都没迈一下,只是抬起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对着前方五十米外的车厢围城轻轻一握。
袖口下,那道盘踞在小臂上的玄黑纹路骤然亮起幽光。
“影刺。”
嗡——!
车厢围城底部原本静止的阴影,当场翻涌沸腾起来。
没有任何源能蓄力的前兆,三十多道手臂粗细、泛着金属冷光的玄黑尖刺,毫无征兆地从铁轨枕木下的阴影里暴刺而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贯穿声在同一秒炸响。
车底那三只刚张开嘴的百足虫,连半声嘶鸣都没发出来,直接被三根玄黑影刺从下颚捅穿头颅,裹着黑绿色的浆液,硬生生向上顶起,钉在了绿皮车厢的底板上!
与此同时,外围游荡的三十多只腐食百足虫,全被破土而出的影刺精准贯穿腹甲核心,一排排挑在半空,百十条铁足胡乱抽搐了两下,当场毙命。
前后不到两秒钟。
整座车厢围城外,死寂一片,只剩下黑绿色虫血顺着影刺往下滴答的声响。
后座的周主任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水壶啪嗒掉在脚垫上。
“我操……这就全秒了?!”
韩飞趴在方向盘上,下巴差点磕在喇叭上,转头看了一眼车顶。
“这可是三十多只二阶甲壳虫!我拿重机枪扫都得费两箱子母弹,羽哥人在五十米外动动手指头,直接给全穿串了?!”
“玄黑影纹加持了百分之五十的规则凝实度,二阶诡异的外壳脆得很,挡不住。”
林羽收回左手,身形一晃,直接从车顶消失,下一秒已经踩在五十米外的碎石道砟上,站在了那节绿皮车厢旁边。
“小小,过来救人。大福、铁柱,拿撬棍去把外围的死虫子挑开。”
“来了!”
王小小提着医药箱,一路小跑冲到车厢边,直接跪趴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探手把浑身冒白烟的阿木从车底拽了出来。
“别乱动!我是医生!”
王小小扯开阿木胸前粘连皮肉的焦黑布料,看着那片已经腐蚀得能看见白茬肋骨的血肉,眼圈泛红,双手立刻按了上去。
浓郁的翠绿色生命源能从她掌心涌出,渗入阿木翻卷的伤口。原本还在往深处烂的黄绿毒液,被绿光硬生生逼了出来,化作黑水淌在地上,烂肉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阿木疼得浑身哆嗦,右手却本能地摸向腰间一块尖石头,横在自己胸前,睁大通红的眼睛盯着旁边的林羽和王小小。
“别……别碰车底下的弟弟妹妹!要杀杀我,我的肉没毒,他们太瘦了没肉……”
“闭嘴吧你,傻小子!”
大福拎着铁锅跑过来,一脚把车底挑出来的死虫子踢飞,蹲下身子抹了一把阿木脸上的黑灰,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什么杀不杀的,老子是厨子,又不是吃人的怪物!没看见这位女菩萨在给你治伤吗?车底下的娃儿们,都出来吧,虫子全死绝了!”
车厢底下静了两秒,随后传出哇的一声大哭。
十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连滚带爬地从铁轨缝隙里钻了出来。他们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光着脚,脚底板全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围在阿木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木哥!你流了好多血,你别死啊!”
刚才被捂住嘴的小女孩扑在阿木没受伤的右胳膊上,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面包车的车门拉开,脖子上系着粗红绳的小女孩跳下车。她看了看满地哭泣的孩子,低头从自己洗得发白的衣兜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压缩饼干,迈着小短腿跑到阿木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大哥哥,给你们吃。吃了就不疼了。”
阿木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小块干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抖了半天,却没敢伸手去接,反而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林羽。
“拿着吧,那是她省下来的口粮。”
林羽垂下眼皮看着这群孩子,冷硬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转头朝后车喊了一声。
“大福,把车上那半袋玉米面拿下来,就在这儿熬一锅稠粥。韩飞,去车头挂拖车绳,等孩子们吃完,咱们把堵路的车厢拉开就走。”
“好嘞!我这就架火!”
大福咧嘴一笑,转身就往面包车后备箱跑。
阿木一把抓过那半块压缩饼干,连油纸都没舍得扔,直接掰成十几小块塞进周围弟弟妹妹的嘴里。可当他听见林羽说要拉开堵路的车厢往北走时,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猛地推开王小小按在胸口的手,不顾伤口撕裂渗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了林羽的小腿,嗓子劈得变了调。
“不能走铁轨!快跑!离开这儿!”
林羽低头看着他:“外面的百足虫已经全杀了,还有什么?”
“这些不是大虫子!这些只是刚孵出来的虫崽子!”
阿木指着地上那些两米长的死虫子,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昨天晚上,这底下钻出来一条比火车还要粗的大怪物!它一口就把我们搭的棚子连着三个大人全吞了!这些小虫子是它吐出来看门的!”
“比火车还粗?!”
刚走到车尾的大福脚步一顿,手里的铁锅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却顾不上疼,猛地回头看向铁轨。
陈新阳快步冲过来,单膝跪在枕木上,双眼的规则视界全力向下探去,脸色当场变得铁青。
“林羽,地底下不对劲!这整条铁路的路基早就被掏空了,有一团大得离谱的深红光斑,正在从五十米深的地底往上顶!”
话音未落。
咔啦、咔啦啦——!
众人脚下的铁轨枕木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铺在铁轨中间的成千上万颗花岗岩道砟碎石,同时被一股巨力从地底顶起,整齐地往半空中跳起了三寸高!
地面裂开一道道大腿粗的缝隙,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腥风,顺着裂缝狂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