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那道女声消失后,省道上安静了三秒。
林羽的脚已经踩上了刹车。
卡车在路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速度从十五码降到零。引擎还在低吼,车身震动通过方向盘传进掌心。
“别熄火。”陈新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羽没动。
“先别熄火。”陈新阳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不正常。
驾驶室里没人说话。后面车厢传来铁柱低沉的一声“怎么了”,和大福被颠醒后含糊的骂娘。
林羽眼睛盯着前方。
灰色地平线上,那排低矮的建筑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不像废墟。有棱角。有规整的线条。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出周围建筑两倍的方形结构——像个哨塔。
“定向扫描波还在。”韩飞的声音从后面挤出来,带着鼻音,“频率没变,但功率降了。不是在搜索了,是在锁定。”
“锁定什么?”
“我们。”
林羽在后视镜里看到韩飞的脸。惨白底子上糊着干了的血污,嘴唇起皮,但眼睛亮得不正常。两分钟前还没气儿似地瘫在车厢角落,这会儿盯着屏幕连眨眼都忘了。
“定向波不带攻击性。”韩飞把探测仪抱在怀里,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映着他的下巴,“就是个雷达。民用级别的。改装过,但底子不高,顶多二阶水平。”
“能探到小棉?”
韩飞愣了一下。
后面没人吭声了。
“……不确定。”韩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二阶扫描波不太可能穿透‘滤网’的干扰层,但我没法保证。如果对方的仪器对能量波动敏感——”
“够了。”陈新阳打断他。
林羽听到陈新阳从车厢里朝驾驶室移过来的声音。金属碎片被踢开,靴子踩在变形的钢板上发出闷响。
陈新阳的脸出现在驾驶室后方的破洞里。
“你去看看。”
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羽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影遁过去。不接触,不暴露,看完就回来。”陈新阳的视线落在林羽身上,“我需要知道三件事。多少人。有没有武器。是不是陷阱。”
林羽没回头。
三十米。
小棉在车上。从这里到前方那排建筑,目测至少六七百米。远超极限距离。每多出一秒,他的存在密度都在流失。
他没提这件事。
“一个小时。”林羽拉开车门,“一个小时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
和上次一样的话。陈新阳的语气还是那么稳。不是安慰,是判断。
林羽跳下车。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省道上,路面裂缝里长着半死不活的杂草。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泥土和锈铁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厢破洞里露出铁柱的半张脸。怀里抱着小棉。小棉的眼睛睁着,望向他。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看不出害怕。
林羽转过头。
影遁。
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没入地面的影子里,像一滴墨坠入水中。气息消失。声音消失。连脚步在地面上的震动都消失了。
五阶暗影主教的影遁不是隐身。是从物质世界退了半步,整个人滑进影与光的夹层里。
省道两侧的影子成了他的高速通道。废弃路灯的影子。坍塌电线杆的影子。路边翻倒的货车残骸投下的影子。他在这些碎片之间无声穿梭,速度比跑步快三倍。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身体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空洞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不疼。但能感觉到。
存在密度在下降。
他加快了速度。
四百米。五百米。六百米——
建筑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个镇子。
不大。沿着一条旧街道展开,两边的房屋大部分是平房,少数两层楼。外围用水泥板、钢材和废旧车壳拼成了一圈三米多高的围墙。不整齐。有的地方歪斜,有的地方用铁丝网补了缺口。但连贯。没有明显的断点。
围墙上方三个位置立着简易哨塔。木头搭的架子,上面铺着铁皮顶棚。一个塔上有人。
林羽在一辆废弃面包车的底盘阴影里停下来,视野拉到最远。
哨塔上那人穿深色衣服,坐着。手边放着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是不是武器。没有举枪瞄准的姿态。身体语言松弛。不像是备战状态。
围墙内,他能看到几排房屋的屋顶。有两栋冒着淡淡的炊烟。
靠东侧的一片空地上——
他眯了一下眼。
有人在地里。
弯着腰,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在土里刨。旁边还有一个人蹲着,像是在浇水。浇水用的是塑料桶。
菜地。
他在废墟阴影之间继续移动。绕了半圈。从西北侧看过去,围墙内部的布局更清楚了。
主街道两侧分布着十几栋平房。有的窗户糊着塑料布,有的门口晾着衣服。一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从一栋房子出来走进另一栋。两个年纪不大的人——可能是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跑过去。
他没有听到枪声、争吵声,或者任何暴力行为的动静。
围墙外侧停着两辆卡车和一辆皮卡。卡车车斗上盖着篷布,看不清装了什么。皮卡车门开着,没人。
巡逻。
他观察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看到两个人沿着围墙内侧走了一圈。步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棍子一样的东西。不像军用武器,更像是削尖的钢管。
没有看到枪。
没有看到高阶觉醒者释放能力的痕迹。
没有看到诡异生物。
空洞感在加重。
像饿了很久的胃,不是在叫,是在缩。他的手指尖端隐约出现了一种发麻的透明感——那是存在密度跌破安全阈值的前兆。
够了。该回去了。
他沿着来路的阴影高速折返。回程比去程更快,因为他已经知道哪些阴影能用,不需要再试探。
三分钟后。
卡车旁边的地面阴影里,林羽重新浮了出来。
膝盖发软,撑了一下车门才站稳。那种空洞感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像宿醉的尾巴,需要时间慢慢填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说。”陈新阳已经等在后面。
“小型据点。三十人上下。旧镇改的。围墙三米高,拼凑的,三个哨塔。巡逻用削尖的钢管,没看到枪。东边有菜地,有人在种东西。有炊烟。有小孩。”
他顿了一下。
“不像是攻击型的。”
陈新阳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铁柱探过头来:“那刚才那个女的喊话呢?让我们下车列队?”
“标准防御话术。”陈新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分析完毕后的沉稳,“小据点遇到外来车辆,先用最强硬的语气喊话。试探你的反应。你乖乖照做,说明你不是威胁。你不理,说明你只是路过。你开火,说明你是敌人。”
“那咱们什么反应都没有。”大福嘟囔。
“所以他们会等。”
陈新阳从车厢后部翻了出来,绕到车门边。林羽看到他把腰间的匕首解下来,连同鞘一起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里面的战术背心。
“我去。一个人。”
铁柱的声音立刻从后面炸出来:“你一个人?”
“我带着领航员的能力。”陈新阳没回头,“能判断对方有没有敌意。危险图谱在身上,三百米内任何威胁源我都能看到颜色。”
“万一——”
“万一他们不友好,我有生路推演。三条逃跑路线,两秒钟就出来了。”陈新阳说完,看向林羽。“你在暗处。如果我出事,你第一时间把我拖出来。”
林羽的手指还在发麻。存在密度没完全恢复。
“可以。”他说。
陈新阳点了下头。
他空手走下卡车。
身上没有武器。没有匕首,没有枪,没有钢管。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
他朝着前方那个小镇的围墙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条影子里,有林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