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磨掉的,不是沾了血糊住的。布贴被撕掉的位置,粗布纤维朝外翻着,边缘整齐——用了力气,但不慌。不是在逃跑的时候扯的,是在跑之前,想清楚了,然后撕的。
陈新阳把那块毛边翻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救赎会的人。不想当救赎会的人了。”
林羽没接话。他蹲在女人身旁,一只手压着她右肋下的布条,血还在渗,但比刚才慢了。感知网覆过去,心跳虚弱,频率偏快,失血加脱力,但脏器信号没有紊乱。死不了。
“抬回去。”
陈新阳没动。
“抬回去,三十几个人看着,你怎么解释?从沼泽里捡了个救赎会的?铁柱第一个跳起来。”
林羽把女人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半托半架,站起来。
“不解释。”
陈新阳愣了半拍,跟上去。
两个人把那个女人架回高地西侧,离营地主群隔了一道碎石坡。林羽把她放平,让苏晴撕了一截干净的布重新压住伤口。苏晴没问这人是谁、从哪来的,动手就缠。
缠到一半,女人的手指抽了一下。
眼皮掀开一条缝。
看见三张陌生的脸凑在跟前,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是那种被吓到的应激反应,身体想往后缩但没力气,只有肩膀抖了一抖。
“别动。”苏晴按住她的肩。“伤口还在出血。”
女人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林羽把水壶递过去。
她接过去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出来的水里带粉色。嗓子伤了,不是外伤——喊的。喊太久,黏膜破了。
“你叫什么?”
女人的瞳孔在黑暗里慢慢聚焦。她看了林羽几秒,又看了看陈新阳,又看苏晴。三个人都不穿救赎会的衣服。
“……沈玉。”
“从镇子里跑出来的?”
她点头。幅度很小。
“镇子里有多少人?”
沈玉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新阳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刚才说里面有人在喂虫子。喂谁?”
沈玉看着他。两秒。三秒。她的手摸到自己脖颈右侧那个针眼的位置,指尖碰到了结痂的创口边缘,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新来的。”
“新来的?”
“路过镇子的人。逃荒的,落单的,谁都行。”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中间断好几截。“先收留你,给吃的给住的,让你换衣服,缝上那个——”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被撕掉布贴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第三天,晚上,有人来。”
“来干什么?”
沈玉闭了一下眼。
“打针。”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干呕。不是夸张,是生理反应——条件反射。
“从脖子这里。”她指了指右侧颈部。“一根铁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不疼。但是过一会儿——有东西在里面动。”
陈新阳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没动。
“你被扎了。”
“扎了。”
“但你身上没有虫子。”
沈玉的嘴抿了一下。
“……死了。虫子种进去之后,有的活,有的死。死了的,身体会发烧,烧一晚上就退了。活了的——”
她停住。
林羽接上去。“活了的变成什么样?”
“不说话了。”沈玉的手又摸了一下脖子。“眼睛变了颜色。黄的。不吃东西,不喝水,但能走能站。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新阳歪了一下头。“叫他们做什么——谁叫?”
“管事的。镇子里有个管事的。”
“救赎会的?”
“不是。”沈玉摇头。“救赎会的人也被喂了。那些穿制服的,挂着布贴的,至少有一半——脖子上有针眼。管事的不穿制服,不戴布贴。就一个人。”
林羽脑子里的沙盘在翻。
一个人。不属于救赎会,但在救赎会的据点里。控制寄生虫,用针注射,把活人变成宿主。成功的变成可操控的寄生体,失败的——虫子死了,人活着,但身上留了针眼。
门口那两根木杆上挂的“叛”字人头。不是叛逃的叛。是虫子没种活,被当作废料处理的。
不对。
如果虫子没种活就杀掉,沈玉是怎么跑出来的?
“你的虫子死了,他们没杀你?”
沈玉的手攥住衣角。
“还没来得及。”她说。“虫子死了之后发烧,关在屋里。第二天晚上要被送去——她说了一个词,”打扫“。我听见隔壁的人被拖走了,没有声音,就拖走了。我从窗户翻出去,摔在巷子里。”
她掀开衣服下摆,右肋那道口子暴露在月光底下。不是刀切的——是翻窗户的时候刮在什么尖锐物上划开的。
“跑了多久?”
“不知道。天黑的时候跑的。一直跑。”
林羽往南边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感知网铺过去。十六个寄生体信号。没增也没减。凌晨了,稳定了。
沈玉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镇子里还有活人。没被扎的。但是不多了——大概……十几个。都关在西边的院子里。”
十几个活人。十六个寄生体。
一个管事的。
林羽站起来,走到碎石坡边上。陈新阳跟过来,两个人背对着苏晴和沈玉。
“信她?”
“信一半。”陈新阳掰着指头。“针眼是真的,伤口是真的,从东边跑过来的路线说得通。但——”
他顿了一下。
“但什么?”
“她说管事的就一个人。一个人怎么控制十六个寄生体?要么这个人有特殊能力,要么她没说全。”
林羽想到了系统里的那根驱虫香。五百米范围,一小时。系统给的道具,是针对这个副本设计的。一个人能控制十六个寄生体——不稀奇。系统认可的规则里,这种事完全成立。
但他不能跟陈新阳说。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进镇子的路线不变。”
“谁进?”
“我进。”
陈新阳皱了一下鼻子。那是他不同意但知道反对没用时的表情。
“三十几个人呢?”
“你带着。”
“我带着?往哪带?”
“就在这。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林羽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她正靠在石头上,苏晴给她喂水。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她说新来的人会被收留,给吃的给住的,第三天晚上才动手。”林羽压低了声。“我不需要三天。”
陈新阳看着他。
“你要进去当新人?”
“一个人进,不带武器,不带队伍。落单的逃荒者,往南走,路过镇子求收留。”
“然后呢?”
“然后找到那个管事的。”
陈新阳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林羽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答案只有一个:出不来就出不来。但这话说出口,陈新阳绝对不会放他一个人去。
“天亮之前我走。你带着人待在高地上,不要下去,不要靠近镇子。三十六小时之内没有信号,你带他们往西绕。”
“往西绕是猛虎军的地盘。”
“猛虎军好歹是人。”
陈新阳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噎住的抽搐。
“林羽。”
“嗯。”
“你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换衣服。”
林羽从沈玉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口那块毛边。
布贴撕掉了,但缝线的针脚还在。四个角,每个角两针,一共八个针眼。比脖子上那个粗,但排得整齐。
缝上去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被救了。
天际线亮了一条灰白的缝。
林羽把外套脱了,把感知网贴身的那件里衣也脱了,只穿一件破了两个洞的薄衫。腰上的短刀解下来,驱虫香塞进鞋底夹层——踩着硌脚,但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把短刀递给铁柱。
铁柱刚醒,眼睛还是肿的,接过刀的时候愣了三秒。
“你干嘛?”
“我下去一趟。”
“下去哪——”
铁柱看见碎石坡那边躺着个陌生女人,话卡在嗓子眼里。
陈新阳走过来拍了一下铁柱的肩。
“别问。看好人。”
铁柱张了张嘴,把刀别在腰后,没再开口。但他看林羽的那个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林羽没回头。
他沿着高地北侧下去,绕了一个大弧线,从东边的沼泽边缘重新往南走。路线要对——从东来,从沼泽出来,一个人,踉踉跄跄,筋疲力尽。
和沈玉来的方向一样。
走了四百米之后,他开始拖步子。左脚略微偏一下,步幅缩短,呼吸加粗。一个在野外走了很久的人,身上没武器没干粮,裤腿沾满泥浆,鞋帮开了口,嘴唇干裂。
演不像就会死。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
最难的部分是——走进去之后,那个管事的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面孔出现,他不知道。
镇子的矮墙从晨雾里浮出来了。
豁口就在前面,两根木杆之间。人头上的布袋被露水沾湿了,耷拉下来,布缝里露出一截发黑的下巴。
林羽拖着脚走到豁口前面,停住。
里面传出脚步声。
不是寄生体的那种拖沓步伐。是正常人的脚步,稳,匀,两只脚的间距一样。
一个人从矮墙后面走出来。
中年男人,干瘦,穿灰色粗布衣服——和沈玉的款式一样,但胸口的圆环布贴缝得很正,没有一丝歪斜。他手里端着一碗水。
看见林羽,他站住了。
林羽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很重。
那个男人端着碗,打量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
“又一个从东边来的?进来吧,先喝口水。”
他把碗递过来。
碗里的水是清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林羽伸手接过去,碗沿碰到嘴唇的瞬间,感知网无声铺开——
矮墙后面十二米处,一个活人信号旁边,紧贴着一个寄生体信号。贴得太近了。近到两个频率几乎重叠在一起。
不是两个个体挨着站。
是同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信号。
林羽把水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