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的戏台搭得比前厅的宴席更见心思。
两侧的灯笼从台柱一路垂到台口,红纱罩子里的烛火暖融融的,把整座台子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台面上的红毡铺得平整,两侧的幕布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在灯影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戏班子早早就在后台候着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调嗓子的动静,混着宾客们落座时说笑的声响,热热闹闹的。
老夫人坐在最前排正中那把太师椅上,翠屏替她搭了件墨狐毛的薄毯在膝上。
她环顾了一圈落座的宾客,微微侧过头,朝翠屏姑姑道:“今儿是高兴的日子,点两出热闹的。让班子先唱一出《满床笏》,再来一出《长生殿》里的《小宴》。”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台传话。不多时锣鼓响起,台上的艺人已经开了嗓,唱的是《满床笏》里的“拜寿”一折,满台喜庆,唱词也热闹,正好应了寿宴的景。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听着,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手指跟着锣鼓的节奏轻轻叩着膝上的毯子。
台下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拢到了台上。秦望山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听得很入神。沈清雪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秦海云的方向,目光柔和,又很快收回去。
老夫人趁着唱腔间奏的间隙,朝秦望山那边偏了偏头:“秦大人秦夫人,你们有没有想听的?也点个喜欢的听。”
秦望山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妥帖的笑:“老夫人做主就好,我们是来贺寿的,自然什么都听老夫人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许崇礼和杨婉君那边。杨婉君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着接话,声音不高不低地递过来:“老夫人既然问了,那妾身便斗胆点一出。我素来爱听《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唱得婉转缠绵,听着心里熨帖。若老夫人不嫌俗气,就让他们唱这一段吧。”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长亭送别》到底是离别戏,在一场寿宴上点这样一出,虽说也不算太出格,但比起老夫人点的《满床笏》和《小宴》的热闹喜庆,就显得有些不那么合时宜了。
老夫人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笑了笑:“《长亭送别》好,唱得好了,听得人心都跟着软一回。”
她朝翠屏点了点头,翠屏便转身去后台传话了。
芳萋萋坐在稍后一排的椅子上,听兰站在她身后,青珠手里捧着暖手炉,隔一会儿就递过来让她焐一焐手。台上的戏还在唱着,锣鼓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她听着听着,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下坠,眼皮也跟着发涩。
她以为是连日来的疲累攒到了这一刻,没有出声,只把青珠递过来的那盏热茶接过来喝了一口。
可那口茶咽下去,胃里非但没有暖和起来,反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感在胸口处盘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闷得人发慌。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又放下,动作很轻。
燕随安坐在她身旁,原本正侧着头跟顾清和说着什么,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侧过脸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芳萋萋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也放得轻:“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闷,透不过气来。”她说着又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我陪你回去。”
“不用。”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轻软但坚决,“今日是老夫人的好日子,你不在场,旁人会多想。我就是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就好了。”她说着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你在这儿坐着,我到园子里走一走,透透气就回来。”
燕随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有事就让青珠来叫我。”
芳萋萋点点头,撑了一下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她走到前排,在老夫人身侧微微弯下腰,声音轻软的,带着一点歉然:“老夫人,妾身方才茶点吃多了,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
老夫人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略微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温和:“园子里风凉,别走远了。若是还觉得不舒服,就回屋歇着,不用强撑着。”
芳萋萋屈了屈膝:“多谢老夫人体恤。”
她直起身来,沿着园中小径往外走。青珠和听兰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侧。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远了,腊梅的暗香一阵一阵地漫过来。芳萋萋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夜风把那股闷胀感吹散了些许。
她正要停下来站一站,拐角处忽然转出来一个丫鬟。那丫鬟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穿的是侯府里寻常丫鬟的衣裳,可面容有些生疏。
她提着一盏小灯,见了芳萋萋快步迎上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芳娘子,可算找着您了。方才将军那边让奴婢传话,说有几样补品从外头带回来了,让青珠和听兰姐姐去一趟厨房,把补品炖上了给您送过去。将军特意交代的,说都是北边的好东西,趁新鲜炖了才好。”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丫鬟脸上又停了一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我就近歇歇等你们,走不了多远。”
青珠、听兰应了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
见青珠和听兰走远了,那小丫鬟才微微侧过身来,声音比方才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子,这园子里风大,您身子贵重,站久了怕受寒。前面有间空屋子,本是准备给客人歇脚用的,奴婢出来的时候瞧见里面烧着炭盆,暖和得很。娘子若是不嫌弃,先去那儿坐一坐歇歇脚,等青珠姐姐她们回来了,奴婢再替您去传话。”
芳萋萋正抬手按着胸口,那阵闷胀感又泛上来了,连带着后颈都隐隐有些发紧。她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也好,你带路吧。”
那丫鬟提着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在一间偏院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丫鬟侧身让到一旁,微微低着头:“娘子,就是这里了。奴婢方才来的时候看过,屋里炭火烧得旺,没人来打扰,娘子可以安心歇一歇。”
芳萋萋点了点头,像是要迈步跨过门槛,可就在抬脚的那一瞬,她忽然收了步子,转过身来。
那丫鬟原本已经侧过身准备退开,见她忽然回头,脸上的笑微微一僵。芳萋萋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方才说,将军让你来的。那他可说了那几样补品的名目?”
丫鬟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如方才自然了。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什么:“是……是北边的参茸……”
“什么参?什么茸?”
丫鬟的嘴唇又张了张,却没有立刻接上话。她的目光开始飘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灯笼的提手,指节泛了白。她张了两次嘴,才勉强挤出一句:“就是……就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些……奴婢只管传话,没有仔细问……”
芳萋萋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没有到眼底:“你连这个都说不上来,那这趟差事,你是怎么接的?”
她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那丫鬟耳里:“将军若是有补品给我,就会让陆陆侍卫安排人来传话,不会只让你一句‘补品’就了事了。将军的事,从来不会经一个面生的丫鬟的手。”
那丫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晃了一下才稳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芳萋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谁让你来的?”
丫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答话。她猛地转身,可她的脚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就僵住了。
青珠和听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去路。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丫鬟身上,像两张拉满了的弓。
丫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听兰已经一步上前,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利落干脆。青珠同时上前,攥住她另一只手腕,两个人合力把她拖开,脚步极轻极快,眨眼间就把人带到了拐角的阴影里。
听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捂得严严实实,丫鬟只来得及发出“唔”的一声闷响。
芳萋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丫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丫鬟被按在廊柱上,背抵着粗糙的木头,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惊恐。她的目光在芳萋萋和听兰之间来回扫着,嘴唇被捂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凌厉:“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谁让你来的?”
“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告诉将军、老夫人,你应该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
丫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可嘴被捂着,说不出话。犹豫一瞬,拼命点头。
芳萋萋偏过头看了听兰一眼,听兰会意,微微松开了手,只留一只手虚虚地按在她的肩头,防止她再跑。
丫鬟的嘴一得了空,立刻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是……是王嬷嬷……王嬷嬷让奴婢来的……她说让奴婢找个由头把娘子从戏台那边引开,带到那屋子就行……旁的不用奴婢管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跑腿传话的……”
“那间屋子里有什么?”
丫鬟拼命摇头:“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嬷嬷只说让奴婢把娘子引过去就行,旁的什么都没告诉奴婢……”
芳萋萋看着她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她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丫鬟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夜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可以饶你一命。”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丫鬟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她的嘴唇还在抖,可那抖动的幅度小了一些。
芳萋萋低头看着她,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落在丫鬟耳里:“你回去告诉王嬷嬷,就说我已经进了那间屋子了,人已经安顿好了,请她放心。”她顿了一下,“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丫鬟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芳萋萋身后的青珠和听兰,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什么表情。她又转回来看芳萋萋,嘴唇动了动:“娘子……真的会饶了奴婢?”
芳萋萋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地回了一句:“你把这件事办好了,我保你无事。若是办砸了——”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停顿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里发紧。
丫鬟连忙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奴婢办!奴婢一定办好!”
芳萋萋朝听兰抬了一下下巴,听兰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丫鬟得了自由,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她看了芳萋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多看一眼都怕被反悔似的,攥着那盏还在晃的小灯,沿着来路小跑着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青珠站在芳萋萋身侧,看着那个丫鬟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姐,她会照做吗?”
芳萋萋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丫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瞬:“她会的。方才那番话足够她怕了。况且——”她微微侧过头来,“她回去给王嬷嬷回话,比我们自己去传什么话都管用。接下来,我们只需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