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的新方法,在实施后的第七天,取得了突破。
他没有直接搜索Sp-7设施周围的通讯信号——那些信号被伪装技术掩盖得严严实实,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探测。他转而搜索信号的“影子”:任何通讯活动,尤其是高频段的定向通讯,都会在发射瞬间对周围的电离环境产生极其微弱的扰动。这种扰动就像是石头投入水面后泛起的涟漪,在信号本身消失之后,仍然会在环境中残留一段时间。
玉衡调用了塞勒斯特星区天文台的一台老旧射电望远镜——这台设备已经退役多年,主要用于业余天文爱好者的观测活动,没有人会注意到它被偷偷征用过几个晚上。他将望远镜对准了Sp-7设施所在的方向,连续记录了七十二小时的射电背景噪声数据。然后,他将这些数据输入他自己编写的一段分析程序中,程序的任务只有一个:从海量的背景噪声中,找出那些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微弱的电离扰动信号。
第三天夜里,程序发出了警报。
玉衡立刻查看警报详情。程序在记录数据的第六十一小时左右,捕捉到了一组异常的电离扰动信号。这组信号的强度极低,低到常规分析手段几乎无法将其与背景噪声区分开来,但它的波形特征与定向通讯设备发射时产生的电离扰动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这组信号出现的频率波段,与“回声”信号源的窄带周期调制信号所在的波段完全一致。
玉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将这段异常信号从背景噪声中剥离出来,进行了放大和降噪处理。处理后得到的信号,虽然仍然十分微弱,但已经可以分辨出一些基本的特征:它是一种脉冲式信号,每间隔约四十五秒发射一次,每次持续约零点三秒。这种发射模式,与标准的数字通讯协议中的信标信号非常相似——信标信号的作用,是向接收方宣告发射端的存在,并同步双方的时钟。
换句话说,Sp-7设施正在定期向外发射信标信号。而这些信标信号的频率,与“回声”信号源完全相同。
玉衡立刻将这个发现报告给了秦悦。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Sp-7设施和‘回声’信号源之间,确实存在通讯联系。我捕捉到的那些信标信号,很可能是Sp-7设施向‘回声’信号源发送的同步信号。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么‘回声’信号源并不是一个被动的信号发射器,而是一个需要外部同步信号才能激活或维持运行的主动装置。”
秦悦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Sp-7设施与“回声”信号源之间的通讯联系,证实了她此前的推测——这两者之间存在着紧密的功能关联。“回声”信号源不是一个孤立的天体现象,而是cx集团部署在珀尔修斯之臂边缘的一个人造装置。而Sp-7设施,就是控制和管理那个人造装置的中枢。
“能不能确定那些信标信号的具体内容?”秦悦问道,“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
“很难。”玉衡如实回答,“信标信号的强度太低了,而且经过了多层伪装和干扰,我能够捕捉到它的存在已经是极限。要解调出信号中携带的数据,需要更灵敏的接收设备,或者更接近信号源的位置。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做不到。”
秦悦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玉衡说的是实情。用一台退役的老旧射电望远镜,从一个遥远的距离上捕捉到如此微弱的信号,已经是一个奇迹。要想进一步获取信号的内容,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更近的距离,以及更高的风险。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尽快弄清楚“回声”信号源的真实性质,她就无法判断cx集团在珀尔修斯之臂边缘的真正意图。那个信号源发出的宽带热辐射和窄带周期调制信号,到底是在做什么?是在向某个方向传送信息,还是在从某个地方接收信息?是在进行某种科学实验,还是在操控某种武器系统?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安宁。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玉衡,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有一定的风险,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你说。”玉衡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我想让你尝试一次主动探测。”秦悦说道,“用那台射电望远镜,向Sp-7设施的方向发射一组模拟信标信号。如果Sp-7设施的信标接收系统是自动化的,它可能会对我们的模拟信号做出响应——比如调整发射参数,或者改变信号模式。通过观察它的响应方式,我们可以反推出它的工作机制,甚至有可能诱使它暴露更多的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玉衡显然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
“理论上可行。”他最终说道,“但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第一,我们的模拟信号必须足够逼真,不能被Sp-7设施的识别系统识破。如果被识破,对方可能会意识到有人在主动探测他们,从而加强戒备。第二,即使我们的模拟信号被接受了,对方的响应方式也可能非常微妙,不一定能够被我们捕捉和分析。第三,这台射电望远镜的发射功率有限,信号传输到Sp-7设施所在的位置时,强度会衰减到极低的水平,对方能否接收到都是一个问题。”
“我知道。”秦悦说道,“所以我说这件事有一定的风险。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如果不主动迈出一步,就很难取得新的突破。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玉衡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给我两天时间准备。我需要编写一段模拟信标信号的生成程序,还要对射电望远镜的发射系统进行一些调试。”
“好。”秦悦说道,“两天后,我们开始。”
挂断通讯后,秦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情报工作的范畴。主动向一个疑似敌对势力的秘密设施发射模拟信号,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cx集团可能会将此视为一种挑衅或威胁,从而采取激烈的反击措施。而她本人,也将因此暴露在极大的风险之中。
但她别无选择。她手中掌握的情报,已经足够让她确信cx集团正在策划某种重大的行动,但她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拼图——那块拼图,就是“回声”信号源的真实性质。只有弄清楚“回声”到底是什么,她才能判断出cx集团的目标是什么,以及他们打算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实现那个目标。
而弄清楚“回声”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Sp-7设施这个中继节点。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在那片灯火之外,是无尽的星空。而在那片星空的深处,有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地下设施,正在向她发出无声的召唤。
“两天后。”她低声说道,“两天后,我就会知道答案了。”
两天的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秦悦尽量让自己的生活保持正常——吃饭、睡觉、处理日常工作——但她的心思,始终牵挂着那台老旧射电望远镜和玉衡正在编写的模拟信号程序。她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结果:如果模拟信号被接受,Sp-7设施会做出怎样的响应?如果模拟信号被识破,对方会采取什么措施?如果信号根本没有到达目的地,她又该如何调整方案?
这些假设在她的脑海中轮番上演,像一部永不停歇的电影,消耗着她的精力和耐心。
终于,在第二天的深夜,玉衡传来了消息:“准备工作完成了。模拟信号程序已经编写完毕,射电望远镜的发射系统也调试好了。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在明天凌晨三点进行第一次发射尝试——那个时间段,Sp-7设施正好处于这颗行星的夜空一侧,信号传输条件最佳。”
“我准备好了。”秦悦说道,“明天凌晨三点,准时开始。”
那一夜,秦悦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信号成功发射的画面、Sp-7设施做出响应的画面、以及最坏情况下一切归于沉寂的画面。她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告诉她,她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件可能会改变整个调查走向的事情。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她起床,洗了一把脸,穿上外套,走进了书房。她打开通讯终端,连接上玉衡的频道。玉衡已经在线上,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检查。
“还有十五分钟。”玉衡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电流噪音,“我已经将射电望远镜对准了目标方向。模拟信号将在三点整准时发射,持续时间三十秒。信号内容是一组伪随机序列,模仿Sp-7设施信标信号的波形特征和发射模式。如果对方的接收系统是自动化的,它应该会将我们的信号识别为一次正常的信标发射,并按照预设的程序做出响应。”
“如果对方的接收系统不是自动化的呢?”秦悦问道。
“那就意味着有操作员在值守。”玉衡回答道,“这种情况下,操作员可能会察觉到信号来源异常,从而采取手动干预措施。但即使是手动干预,也可能会在我们的监测设备上留下痕迹。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得到一些信息。”
秦悦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准备发射。”她说道。
“倒数开始。”玉衡的声音变得专注起来,“十、九、八、七……”
秦悦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发射。”
通讯终端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那是射电望远镜发射系统的功率放大器在工作。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发射完成。”玉衡说道,“现在开始等待。如果Sp-7设施对我们的信号做出了响应,响应信号应该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到达。”
秦悦的目光紧盯着通讯终端上的计时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每一格都像是在她的心上踩了一下。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悦的心开始往下沉。难道信号没有被接收到?还是被识破了?或者是对方的响应机制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处理?
就在她开始考虑是否需要调整方案的时候,玉衡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等等!有信号!”
秦悦的精神猛地一振:“什么信号?”
“一个响应信号!”玉衡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从Sp-7设施的方向传来的!频率和波形都与我们发射的模拟信号高度匹配!他们收到了我们的信号,并且做出了回应!”
秦悦感到一股电流从脊背窜上来。成功了。Sp-7设施的信标接收系统,将他们的模拟信号识别为了一次正常的信标发射,并按照预设的程序做出了响应。这意味着,她现在已经拥有了一个与Sp-7设施建立通讯联系的通道——虽然这个通道是单向的、受限制的,但它毕竟是一个通道。
“继续监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看看对方是否还有其他后续响应。”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玉衡持续监测着Sp-7设施方向的信号。他发现,在接收到模拟信号后,Sp-7设施的信标发射频率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原来的每四十五秒一次,变成了每四十秒一次。这种变化虽然微小,但却具有重要的意义:它表明Sp-7设施的信标系统具备自适应能力,能够根据外部信号的变化调整自身的发射参数。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玉衡分析道,“Sp-7设施的信标系统不是简单地按照固定程序发射信号,而是能够感知外部环境的变化并做出相应的调整。这种自适应能力,说明该系统具有一定程度的智能化水平。它可能配备了人工智能辅助决策模块,或者至少有一套复杂的反馈控制算法。”
秦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玉衡的分析。自适应信标系统——这意味着Sp-7设施的自动化程度比她原先估计的要高得多。如果该设施的大部分日常运作都是由自动化系统管理的,那么它所需要的常驻人员数量就可以大大减少,从而降低了被发现的概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遥感数据显示该设施的物资消耗量只够维持一百人左右的生活——也许那一百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常驻人员,而是轮流值守的操作和维护团队。
“还有一个问题。”玉衡继续说道,“我刚才分析了一下响应信号的波形特征,发现它与Sp-7设施平时发射的信标信号有一些细微的差异。平时的信标信号波形比较平滑,而今天的响应信号波形中出现了一些额外的谐波分量。这些谐波分量,可能是由信号在传播过程中遇到某些障碍物产生的衍射效应造成的,也可能是信号在发射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调制处理。”
“你能从那些谐波分量中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吗?”秦悦问道。
“我试试看。”玉衡说道,“谐波分量的频率分布和幅度关系,有时候可以反映出信号发射端的设备型号和技术水平。如果我能够找到与之匹配的设备指纹,就有可能确定Sp-7设施使用的通讯设备的具体型号和来源。”
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如果玉衡能够从响应信号的谐波分量中识别出Sp-7设施使用的通讯设备型号,那么她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些设备的供应商,进而追踪到cx集团的技术来源和合作伙伴。
“做吧。”秦悦说道,“把所有能提取的信息都提取出来。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那座设施的底细。”
挂断通讯后,秦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她看了一眼通讯终端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从发射模拟信号到接收到响应信号,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但在这一个小时里,她跨越了过去几个月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打开了Sp-7设施与“回声”信号源之间的那道门。虽然门缝还很窄,透进来的光线还很微弱,但至少她已经看到了门内的世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那道门推开得更宽一些,直到她能够看清里面的全部景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橙红色的朝霞正在缓缓升起,将夜空中的星星一颗颗地吞没。她望着那片朝霞,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早安,Sp-7。”她轻声说道,“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希望你喜欢我们送去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