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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洛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发梢的水珠正顺着脖颈滑落,在锁骨窝里微微晃荡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流淌。

洗净晨跑带来的一身黏腻,凌洛只觉得浑身舒爽。

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真是得劲儿啊!”

就在凌洛打算吹干头发睡个回笼觉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存备注的联系人。

头像是一幅抽象油画,浓烈的蓝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暴风雨前的夜空。

【凌先生,上午有空吗?】

【我想请你来我的画室看看,最近在筹备一个关于“运动与人体美学”的系列作品,希望能听听你的意见。】

【算是艺术跨界合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凌洛盯着屏幕,在脑子里把前天接风宴上那群人过了一遍,搞艺术的只有一个。

沐衡。

说实话,凌洛对沐衡的印象不算差,席间对方话不多,举止得体,和楚禾安那种步步紧逼的风格完全不同。

而且“艺术跨界合作”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像是正经事,蓝海最近也在拓展品牌合作的渠道,如果能搭上艺术圈的资源,对蓝海来说也不是坏事。

凌洛回了一条:【好,地址发我】

沐衡的回复很快,附上了一个定位和一个具体的门牌号,末了加了一句:【随时恭候。】

凌洛从行李箱掏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三两下套上,头发也没完全吹干,随便抓了两下就出门了。

他向来不喜欢在这些事情上花太多时间,又不是去相亲,收拾那么利索干什么。

画室的位置在市中心一片改造过的老厂房区。

凌洛按照导航拐进一条窄巷,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红砖外墙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岁月的痕迹在砖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色泽。

生锈的铁艺大门被改造成了通透的玻璃推拉门,现代与古老的碰撞在这里达成了微妙的和谐。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墙角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格。

凌洛歪头看着这个字好一会儿,没理解这个单字的含义是什么?

格物致知?

格局?

应该是格调吧?

那不应该整个“腔”字吗?上海人不是最讲究腔调了吗?

凌洛为自己这个冷笑话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踩,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

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原本的厂房被改造成了一个挑高超过六米的开放式画室,裸露的钢架结构刷成了黑色,像是一副巨大的骨架支撑着整个空间。

混凝土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窗投下来的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既粗犷又精致。

四面白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从半米见方的小幅作品到占据整面墙的巨幅画作,风格各异。

像是一扇扇窗户,通往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情绪,但都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印记。

沐衡站在画室中央,正背对着门口,在一幅画前调色。

他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下身是卡其色长裤和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随性文艺。

听到脚步声,沐衡回过头来,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他把调色板和画笔放下,顺手拿过一块方巾擦了擦手,“比我想象的快。”

“酒店离得不远。”凌洛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画作上扫过,“你这地方挺大的。”

“以前是个纺织厂的仓库,我买下来改造了一下。花了大概一年时间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沐衡走到凌洛身边,“我带你参观一下?”

凌洛点点头,“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大部分是。”沐衡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没有像导游一样喋喋不休地介绍每一幅画,只是在凌洛的目光在某幅作品上停留得稍微久一点的时候,才会简单地说几句创作背景和技法,声音和语调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节奏感。

凌洛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得不承认,和沐衡相处比和楚禾安相处轻松多了。

至少这个人不会动不动就凑过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会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盯着自己看,更不会突然发神经把人压在身下问“怕吗?”

他们走到画室的深处,一面空旷的白墙前立着一幅巨大的画作。

那幅画大约有十几米宽,高度接近四米,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深蓝色和黑色,颜料被一层一层地堆叠、刮削,形成一种凹凸不平的粗粝感,像是地质断层中被挤压了亿万年的岩层。

而在画面的中央,有一道又细又淡的白色痕迹。

凌洛在那幅画前停下了脚步。

对他来说,画只分好看的画和不好看的画,像的和不像的。

但这幅画不一样,他能感觉到那种被黑暗裹挟着却仍在努力寻找出口的窒息感。

“这是...你画的?”

“嗯。”沐衡站在凌洛身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这幅是我去年冬天画的。”

凌洛安静地看着那幅画,“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沐衡的身体一僵,涟漪从心底深处荡漾开来,然后迅速被他压制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

“这道白色的痕迹,”凌洛抬起手,指了指画面中央那道浅淡的印记,“看起来好像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了。它拼命想从黑暗中挣脱出来,想要得到解脱。”

凌洛顿了顿,眉头蹙起,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更准确的词语。

“但它又无法完全割舍依托它的黑暗。”

凌洛没有想太多,只是说出了他看到这幅画时最真实的感受。

但正是这种朴素和直接,让这句话有了一种意外的力量。

沐衡怔怔地看着凌洛,一时有些失语。

画室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时间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声,但在这一刻,沐衡觉得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周围的一切都失真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凌洛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有几缕垂在额前,发梢微微卷曲,给他增添了几分柔软。

沐衡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中慢慢收拢,靠掌心的刺痛来平复自己内心的震动。

原来...

真的会有人同时拥有出色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