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纱帐半垂,榻上的锦被凌乱地堆着,还留着两个人的体温。
殿内案上,一只羊脂玉香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在晨光中缠成一缕极细的线,又缓缓散开。
崇祯帝朱由检,已经醒了。
他斜倚在床头,中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胸脯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夜留下的印记。眼下青黑浓重——不是因为缠绵,而是又一夜没睡踏实。
自从上次打了周皇后一耳光后,他就再也没踏入坤宁宫一步。这段时间,朱由检一直留宿在承乾宫。
可即便躺在温柔乡里,他也睡不踏实。
张嫣。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执念。作为大明的天子,九五之尊,连自己藏在心底的女人,都便宜了曹安那个登莱反贼!
这何止是皇室颜面扫地——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
还有曹安这样的人盘踞在山东,近在京畿肘腋之下,对大明而言,怕是比多尔衮的十万铁骑,更让人寝食难安。
一想到这里,崇祯心中的恐惧和怨毒便交织在一起,手下意识地狠狠一抓——正好攥在田贵妃的软肉上。
皇上,疼……
田贵妃贝齿紧咬,双手抓住了崇祯的手臂,眉头微蹙,眼神里泛着一层水光,惹人怜惜。
崇祯低头看着怀里面色酡红的女子,感受着大手底下那一片柔嫩滑腻,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田贵妃被他看得脸颊更烫,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娇吟,那双迷人的美眸里泛起一层水雾,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诱惑。
崇祯只觉得口干舌燥,气息也粗重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又紧了紧。
可下一刻,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尴尬——昨夜那颗丹药的药力,早已过了。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酸软无力,偏偏心火又被勾了起来,上不去下不来,堵得难受。
他甚至有一种想立即抽身逃离的冲动——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堪。
他咬了咬牙,猛地松开手,坐起身来。
伺候朕更衣。
臣妾遵命。
田贵妃应了一声,掀开锦被,赤着一双足下了床。
崇祯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双足上。
白、净、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踩在厚厚的藏青色羊绒地毯上,白的更白,青的更青,像两朵落在草地上的白兰花,干净得让人不敢亵渎。
田贵妃似乎察觉到了崇祯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回避,就那样赤着足,一步步往衣架走去。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素纱中衣,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却也不是干瘪的那种。该丰的地方丰,该细的地方细,身段曲线玲珑,恰到好处。
取下衣服,她转过身,走回崇祯面前,先替他换上中衣。
系好中衣,又替他穿上玄色常服。
系腰带时,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指尖在他腰后扣合,胸口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臂,温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可崇祯此刻却没心思享受——药力过后的酸软,让他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系好腰带,田贵妃又取过梳子,站在崇祯身后,替他束发。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崇祯面色铁青,眼神阴郁;田贵妃则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眼睛,静时如深潭,笑时又弯成两弯新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妩媚,却又被那一身清冷的气质压着,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田贵妃手中的梳子顿了顿,轻声道:皇上是天子,肩上担着大明的江山。朝堂上的事,已经够烦心的了,回到后宫,就该歇歇。
她说着,放下梳子,走到殿角的琴桌前,坐下。这一坐,那双赤足便收在了裙下,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在素纱下若隐若现。
她轻轻掀开覆在琴上的锦缎。
那是一张琴,黑漆断纹,琴轸是和田玉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崇祯最爱的,就是听她弹琴。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殿内响起。
紧接着,一串流水般的旋律,从她指尖倾泻而出。那是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清越,如山泉叮咚,如松涛阵阵,不急不缓,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崇祯听着琴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了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了。
田贵妃的琴,他是百听不厌的。当年在信王府,田贵妃就是凭着这一手琴艺,入了他的眼。入宫之后,她更是将这琴,弹到了极致。
一曲终了,殿内静了片刻。
崇祯看着琴前那个素衣的田贵妃,眼中的戾气,散去了不少。
过来。
田贵妃起身,赤着足走过去,在崇祯身侧坐下。地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又很快被绒毛抚平。
崇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发间有淡淡的茉莉香,是昨夜睡前她熏的。
秀英。
崇祯低声道,往后,朕就常来你这里。
田贵妃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只是将脸埋在崇祯胸口,轻声道:臣妾恭候皇上。
两人依偎了片刻,王承恩在殿外轻声通报:皇爷,娘娘,早膳备好了。
传进来。
早膳摆在偏殿的小圆桌上。一碗燕窝粥,几样江南的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蟹黄包,热气腾腾。
田贵妃亲自布菜,将一碗燕窝粥端到崇祯面前,又用银匙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过去。
崇祯接过来,喝了两口,胃里暖了,脸色也好看了些。
田贵妃坐在他对面,看着崇祯用膳,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皇上,臣妾有件事,想跟皇上讨个恩典。
崇祯抬眼看她,什么事?
是臣妾父亲的事。
田贵妃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撒娇,父亲年事已高,这几日来信,说身上不大爽利,老毛病又犯了。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不少,总不见好。臣妾想着,江南地暖,水土养人,不如让父亲去江南住些日子,散散心,养养身子。
崇祯皱了皱眉:去江南?
田贵妃点头,又道,父亲也说了,南海神庙,多年未曾祭告。他此番去,正好替皇上祭告南海,祈求海神护佑我大明风调雨顺,海疆安宁。也算是,为皇上尽一份心力。
她说得委婉,句句都站在皇上的立场上——不是为了父亲游山玩水,是为了替皇上祭告海神,祈求大明安宁。
崇祯沉吟了片刻。
田弘遇这个老丈人,他是知道的。好色,贪财,平日里没少给他惹麻烦。可毕竟是田贵妃的父亲,田贵妃又是他最宠爱的妃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祭告南海……
崇祯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也好。朕准了。让户部拨些银两,沿途官府好生接待。
田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起身,屈膝行礼。
臣妾替父亲,谢皇上恩典。
崇祯摆了摆手:罢了。你父亲去了江南,让他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
臣妾一定叮嘱父亲。田贵妃柔声应道。
她重新坐下,给崇祯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父亲这次去江南,她是知道的。什么养身子、祭告南海,都是借口。父亲真正想要的,是江南的美女,是江南的财富。可那又如何呢?父亲是她在宫外唯一的依靠,父亲得势,她在宫里的位子才稳。
崇祯用完早膳,起身准备去乾清宫处理奏章。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田贵妃一眼。
田贵妃站在殿门口,一身素衣,晨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那张脸,在晨光中愈发显得清丽绝俗,像一枝开在深宫里的白兰花,安静,却夺目。
朕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崇祯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田贵妃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角的笑意,才慢慢绽开。
周皇后失了宠,这后宫,往后就是她的天下了。
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刚在御案后坐下,摊开一份来自京营的急报。
他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一只成窑青花茶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龙袍的下摆。内侍们吓得跪倒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承恩慌忙叩首: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传兵部侍郎!传工部主事!即刻进宫!
崇祯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兵部侍郎张缙彦和工部主事赵远,一前一后匆匆赶了进来。两人额头上都冒着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臣/下官,参见皇上。
两人跪下行礼,膝盖刚沾地,崇祯就把那份急报狠狠砸了下来。
奏章地拍在张缙彦的脸上,又滑落到地上。
你们自己看!
崇祯的声音在发抖,一百支火枪,送京营试用,操练当天就炸了十支!十支!炸死三名士卒,炸伤五人!
他猛地站起来,绕着御案踱步,步伐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的闷响。
朕花了多少银子?
崇祯猛地停下,转身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手指都在抖,当初说三个月内,造五千支,送京营试用。你们就给朕造出这种东西?
张缙彦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皇上息怒……臣……臣对此事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
崇祯冷笑一声,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作势就要砸下去,你兵部是干什么吃的?军器局造出来的东西,你不验收就往京营送?
赵远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这……这炸膛之事,实非我军器局所愿……”
崇祯见他吞吞吐吐,大步走下御阶,走到赵远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赵远一声,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曹安一个反贼,都能造出不炸膛的火枪!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堂堂大明,举全国之力,造出来的枪,十支里就炸一支?你们的脸呢?朕的脸呢?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的一声,玉佩碎成几截。
那是他登基时母后赐的,平日里贴身带着,从不离身。此刻盛怒之下,竟也摔了。
张缙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臣以为……曹安的燧发枪,未必就真的不炸膛。或许是……或许是夸大其词……
夸大其词?崇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潍县之战,曹安的兵用燧发枪杀了多少鞑子?你兵部的塘报是瞎写的?人家几千杆枪列阵齐射,打了一整天,你见过塘报里写过一支炸膛的?
张缙彦被问得哑口无言,又把头低了下去。
崇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可声音还是发颤:再送一百支去京营,要是再炸一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目光阴冷得像刀子。
军器局从上到下,全部下狱。张缙彦,你也别干了。
两人浑身一颤,连连磕头:臣/下官,遵命!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如蒙大赦,磕了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出殿门时,赵远的腿都是软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殿内,崇祯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茶杯和玉佩,又看了看那份皱巴巴的急报,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一百支,炸了十支。
这就是大明的火器。
而曹安那个反贼,在登莱偏隅之地,却能造出成建制的、不炸膛的燧发枪,还有火炮……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
曹安……曹安!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王承恩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