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路上看见它,我还没觉得这个数字有多重。六周,已经到了回来补几张卷子也抹不平的程度。新课、阶段检测,还有老师每天往前推的进度,都会落在里面。
她坐在窗边读书的晚上,原本能一起吃饭的周末,还有放学以后不急着回家、陪我多走几分钟的路。
这些都不会写在附件里。
“你又在算什么?”她问。
“算这六周会少掉多少时间。”
“算出来了吗?”
“还差一点。”
林晚星把手机扣到桌上,伸手从我面前拿走便签。
“先算你自己。”
“我自己有什么好算的?”
“书店的班。周末怎么过。还有吃饭。”
她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帽差点碰到手机。
“家里有饭。”
“我问你会不会好好吃。”
她答得太快,像这句话早就放在手边等着。
我喝了口已经不太凉的水。
“会。”
“上周有一天,你晚饭只吃了两块饼干。”
“那天书店临时——”
她把笔帽在我手上点了一下,没用力,警告倒很完整。
“原因先放一边。”
“你现在开始管饭了?”
“从明天开始。”
她在便签最下面写了一行:
【按时吃饭。】
我伸手要拿,她立刻把便签压到手机壳下面。
“删掉。”
“不删。”
“让唐柚看见怎么办?”
“她看不见。”
她把便签往手机壳下又压了压,手还没收回来。
“江辞也不行。”
“你夹在材料最里面。”
“那你还写。”
“怕你忘。”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再抢。她写字时总比说话认真,落到纸上以后,我多半得照做。
“你呢?”我问,“你要是去,晚上怎么联系?”
“看课程结束得早不早。”
“那就没固定时间?”
“有空发消息,忙完再说。”
她把手机往旁边挪开,给那张便签让出位置。
“我可以等。”
“不用守着手机。”
“我没打算守。”
“你会。”
她说得太笃定,我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林晚星把便签重新夹回材料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住宿、返程、补课,这些词还摊在桌面上。我替她把卡在椅背缝里的发尾拨出来,腕侧擦过她肩侧,忽然记起前天浴室里那阵热气。
她当时把视线躲到一边。回到客厅以后,我也没先开口,电视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段空白盖过去。
我伸手把她滑到臂弯里的头发拨开。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走。”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现在还不知道。”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就还没到我替你算返程的时候。”
“你已经算了。”
“算到这里。”
林晚星低头看着便签,在“返程”两个字旁画了个小点。
“这句回答还行。”
“有评分?”
“暂时有。超过三次追问,停止营业。”
她拿过便签,在最上面画了三格,又把笔递给我。
“问一件,划一格。”
我看了看那三格。
“那我问什么?”
“你自己选。”
“你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
“知道也不能替你问。”
她把这句话说完,故意把笔往我手边推了推,自己却不看我,像在等我先认。
我没去拿笔。
“你想去吗?”
笔尖停在第一格上。
林晚星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课程说明翻回第一页,按住那行介绍,沿着纸边磨了两下。
“我想先弄清楚它到底怎么样。”
“课程?”
“课程、住宿、每天怎么上,回来以后要补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不想因为麻烦就放弃,也不想因为材料通过了,就觉得自己只能照着走。”
我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去问。”
“嗯。”
“我陪你到办公室门口。”
她把材料叠齐,抬眼确认我有没有听进去。
“你不能进去。”
“清楚。”
“也不能替我问。”
“不会替你问。”
她抬眼看我,嘴角很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那你去干什么?”
“等你出来。”
“等多久?”
“你问完多久,我就等多久。”
她把手机往桌边一放,像真准备盯着我等。
“你会在门边来回走。”
“我尽量站得像路过。”
“你路过三遍以后,就不像了。”
她终于笑出来,刚才捏得有些扁的小狐狸也跟着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本来想把话说得轻松,嘴却先替我把另一句送了出去。
“我想陪你去。”
这句落下以后,客厅里的电视声忽然显得远了。
爸爸在外面问遥控器放在哪儿,妈妈让他先摸摸自己的胳膊旁边。隔着一扇门,他们把同一段话说了两遍,家里的声音照旧慢慢往前走。
林晚星把手机翻了个面,掌心压住边角,终于看向我。
“你这句说得挺直。”
“前面那些也没绕。”
“前面全在问返程。”
“因为我舍不得你走。”
她握着杯沿的手收紧了一下。我把杯子放回桌面,继续看着她。
“我希望你留下。”
我说完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杯里的水跟着晃出一圈细纹。
她没有马上给我回答,只把小狐狸放到我和她中间,手掌压住它歪着的耳朵。
“你觉得课程不值得?”
“我还没看完。”
“那你怎么先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跟它值不值得,得分开算。”
她抬眼,像在确认我有没有临时学会说漂亮话。
“你今天倒分得挺清。”
“你教的。”
“少往我身上推。”
她用笔帽碰了下我的腕边,碰完却没有收走,笔帽就停在我手边。
“如果我真的觉得它值得,你会让我去吗?”
“会。”
“你答得很快。”
“我没说我会高兴。”
她把课程介绍翻到背面,又翻了回来。
“那你会怎么样?”
“先送你去车站。回来上课,去书店,按时吃饭。”
“你都排好了。”
她把那页纸从我手边抽走,重新摊平。
“你问我会怎么样。”
“我想问你会不会难过。”
我低头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
“会。”
她没有催我继续。我沿着杯口转了一圈,才把后半句说完。
“可你想学什么,不能只看我难不难过。”
林晚星把纸翻过来,重新压平。
“你要是说不想我去,我会更难选。”
“为什么?”
“我会先想你,再想课程。”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到窗外。
“你要是一直说没关系,我又会觉得你根本不在意。”
“所以你想听实话。”
“嗯。”
她伸手按了按我的手腕。
“我也舍不得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放重了便会碰破什么。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只因为舍不得,就把它推开。”
“嗯。”
“别抢话。”
她抬手抵住我的嘴,停了片刻便收回去,自己先转开脸。
“我还没说完。”
“你说。”
“我想去。可一想到六周见不到你,我就会先算哪天能发消息,哪天你要去书店。课程还没开始,我脑子里已经挤进你了。”
她说到最后,把便签翘起的边角压平,又顺着折痕抹了一遍。
“看见好看的书,我会想你会不会喜欢;走到没走过的地方,会想你会不会画下来;吃到太甜的东西,也会先猜你会不会皱眉。”
她像觉得自己说多了,忽然把小狐狸往我这边一推。
“你别听得太高兴。”
“我还没笑。”
“你心里已经笑了。”
“那你管不住。”
她在我手上轻轻掐了一下,随即又握住我的手。
我没再接话。她的肩膀挨过来,先碰到我手臂,过了片刻,整个人才靠住。我没有把材料收走,也没有催她继续解释。她也没急着拿手机,只在我掌心里慢慢划了一下,像在找一条看不见的线。
“我以前做决定,先想自己能不能做到。”她说,“后来会想妈妈、学校,还有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沿着掌心慢慢摸了一段。
“现在还会先想,你会不会在等我。”
我没马上说话。
她侧过脸,眼神从我的手落到我脸上,又很快收回去。
“这很麻烦。”
“什么?”
“做什么都多了一个人。”
她的手从我掌心移到腕骨,停在那里。
“你可以把我删掉。”
“删不掉。”
她答得太快,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把额头靠到我肩侧。
我把手臂绕到她背后,轻轻抱住。
“我想说,我很爱你。”
她把声音压得很轻,像刚把那几个字挪出嘴边,几乎要被风扇盖住。
我没有立刻接。她等了两秒,在我衣服上轻轻拽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完呢?”
“怕回得太快,像在答题。”
她抬起眼,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松开。
“那你慢一点。”
我额头碰了碰她的。
“我也很爱你。”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像终于找到可以还手的地方。
“这句倒学得快。”
“我刚练会。”
“前天怎么没练?”
她说完,耳朵先红了,手却仍圈在我肩后。
她靠进来时,我耳边先回了前天浴室里的水声。后面的细节没再往下想,我只等她的呼吸一点点平下来,手掌沿着她背后的衣料慢慢顺过。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确认链接还在,日期也没变。她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没有点下去,随后关掉页面,把手机压到材料下面。
那张写着“回来时间”的便签被她抽出来,折了两下,夹进我的建筑书里。
我没拆穿。
她把头靠回我肩上,像先把那一页藏起来。
“明天下午我去问。”她说,像把决定先放回明天。
“我送你到办公室门口。”
她斜过来一眼,脚尖在我鞋面上碰了碰,像在检查我会不会趁她不注意往里挪。
“只到门口。”
我把手举了一下。她这才收回脚,又把我的衣领压平,动作做到一半,忽然笑了一声。
“你最近很会说。”
“你给的机会多。”
“我给你的明明只有问题。”
“你要问,我就陪你把它看完。”
她的手停在衣领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你到底想问哪一句?”
我看着她,没有再把问题列成清单。她把我的手拉进掌心,没给我装傻的机会。
“今天先不问了。”
我低头在她额角碰了碰,她没躲,反而把我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些。
“陪我坐一会儿。”
“行。”
她靠回我肩上。两把椅子挨得很近,桌上的课程介绍被她压住一角,歪耳朵的小狐狸仍旧面朝墙。
客厅里,爸爸终于在沙发缝里找到遥控器。妈妈问他要不要吃葡萄,他说先放桌上。电视声忽高忽低,家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来催我们收材料。
林晚星在我腕上碰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什么。
“你现在高兴得早不早?”
“早。”
她在我手上掐了一下,又抬手把我没压住的嘴角往下扯。
“收回去。”
“我已经很努力了。”
“那就继续。”
她松开手,椅子仍没往回挪。
她把材料重新收拢,便签夹在最前面,手机压到上面。
“明天下午问完,回来再说。”
我应了一声。
她又看我一眼,像怕我把这句应声拿去提前替她高兴,补得很慢:“也别先替我难过。”
“我尽量。”
她额头在我肩前碰了一下,像被我这句敷衍气笑了。
我顺着她的头发摸到发尾。她没有嫌我弄乱,只把手机重新点亮,先把住宿那一页推到我面前。
她没有继续问,我也没催她给答案。她靠过来一点,我们挨着把那几行字看完。她没有继续问,我也没催她给答案。她靠过来一点,我们挨着把那几行字看完。